离经叛道这一点，方才詹先生已经领教过了，但这对他一个混口饭吃的来说又不介意。
“食君之禄，忠君之忧，这番道理自不必多说。”
贾璟看着詹先生这副模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要先生好好教导宝玉，每年我自会多给先生一包红封，必不教先生受累。”
好好教导贾宝玉？
詹先生看着贾璟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几分错愕，心想你既知我的水平，岂能不知我怎么可能教得好贾宝玉，那此番话真意便是……莫要让贾宝玉成材？
詹先生越想越觉得有理，话本里皆是如此，公侯府里兄弟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和睦，必然全是算计，贾璟真意必是如此。
詹先生心里豁然开朗，换上一种心领神会的笑意，躬身道：“贾公子放心，在下明白该怎么做了，二公子的功课在下一定‘好好教’，绝不会让他‘太受累’。”
贾璟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很：“先生来自南方？”
“在下祖籍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
贾璟伸手，示意詹先生先行，而后边走边问道：“听说你们南边读书风气极浓。”
詹先生见贾璟像是随意攀谈，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让人心里发紧，便渐渐放松下来，一边走一边解释起来……
…………
送完詹先生出府，贾璟回到竹安居书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
这位詹先生的表现确实极有水平，这些日子府里已寻过七八位先生，有的举人，有的秀才，有的童生，可没一个能既让贾母满意，又能管得住宝玉的。
詹先生虽然经书底子薄，学问上经不起细问，可为人处事倒是不错，知道怎么哄老太太高兴，也知道怎么在宝玉面前端着先生的架子。
这样的人不求他把宝玉教成什么大才，能看着宝玉不惹事生非，安安稳稳地在书房里坐上几个时辰，便已经够了。
可真正让贾璟在意，并追上去细问的不是詹先生这个人，而是他所来处的习俗……南边宗族出资供子弟读书的传统，这些他早有耳闻，但是一直未曾接触过南方来的子弟，倒是不清楚细则，此番逮住詹先生，自然问了个仔细。
“南边读书的风气确实比北方浓厚些，尤其杭嘉湖这些地方，宗族内子弟读书，多半由族里出资，大户人家设有义学，族田的收入专门供子弟读书应举。”
“贫寒子弟只要肯读，三十岁之前族里能一直供着考中秀才为止，而且莫说院试，便是过了县试族里都有不少奖赏。”
…………
“那先生所在的绍兴也是这样？”
“绍兴更甚，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子弟读书，读不出来的才去学做生意，只是……这些年科举越来越难，考中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读了一辈子书，连个秀才都捞不着，最后只能去做幕僚、当塾师之类的混口饭吃。”
…………
贾璟回忆完之前的对话，微微叹了一口气。
南边这种宗族出资、族田供养、全族供子弟读书的规矩固然是好事，它让无数贫寒子弟有了读书的机会，让读书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
可好事归好事，它带来的后果，却远不是“好事”两个字能概括的。
宗族供养子弟读书，子弟科举做官之后回报宗族，这是南边士绅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个宗族出一个进士，便是全族的靠山，出三五个举人，便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
田地、产业、官司、赋税，处处都能沾光，日子久了，宗族越强，土地越集中，势力越盘根错节。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要看宗族的脸色，地方的税赋也要经宗族的手才能收上来。
时间越长，这些宗族士绅便会越强，最后便是朝堂里越来越多来自南方的官员，譬如现在大周就占了七成，这七成人没有结党成社，但他们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本能的不想看见中央任何不利于南边的政策。
贾璟越想越觉得烦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