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日,天冷得紧了。
一早起来,荣国府里便飘着腊八粥的甜香,算是给这寒冬添了几分暖意。
府里上下忙活了一日,到了傍晚,贾母便在荣庆堂设了家宴,又让戏班子唱几出吉祥戏文,叫各房的晚辈都来坐坐。
戏台上锣鼓声响,唱的是《长生殿》,咿咿呀呀的,贾母躺在正座上听得入神,偶尔点头,偶尔闭眼,一副惬意的模样。
王太太、邢太太坐在下首,王熙凤在一旁张罗着茶点,时不时凑到贾母耳边说几句笑话,逗得老太太直笑。
宝玉挨着黛玉坐,见到许久未见的黛玉,只觉得心里萌动。
他侧过身子,脸上带着几分苦相的低声道:“林妹妹,你是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被府里新来的教书先生折腾惨了。”
黛玉正低头喝茶,听了这话略有不解:“我怎么听说你这几日表现得极好,府里老爷太太没少夸你?”
这话倒也不假,自打这詹先生来了府里,众人只觉宝玉像是变了一个人,每日在读书上竟然没有迟到早退,更罕见的是政老爷竟然还偶尔夸奖过宝玉文章有进益。
宝玉看着黛玉眼里递过来的探寻之色,只觉得心里发苦。
他这些日子按照詹先生的路数写文章,一步步写得工工整整,乍一看倒真像那么回事,连父亲都抽查了几回,见他文章虽无灵气,却难得地规矩平实,火气也消了些,只沉着脸吩咐“戒骄戒躁,继续用功”。
贾母、王夫人那里听了,更是欣慰,觉得这先生请对了,宝玉终于“上了正道”。
而每当宝玉偶尔想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来写时,这詹先生就会附身在他耳边低语。
“宝玉,你很想惹政老爷生气吗?”
这句一下子就击碎了他心里的所有躁动,他只能提起笔忍着恶心,将那些鲜活的感觉抽离,学着詹先生“指点”的范式,用“夫”、“盖”、“尝谓”起头,堆砌些“圣贤之道”、“教化之方”的现成词句,讲究个对仗工整,在面子上合乎圣人之理。
就这么稀里糊涂,挨一日过一日,四书里的深义宝玉没悟到几分,但詹先生那套“避实就虚”、“顾左右而言他”、“以稳妥圆融为上”的“作文心法”,他倒是在不断的自我压抑和模仿中,无师自通地摸到些门道。
宝玉偶尔心里也会隐隐察觉这样是否不太好,可詹先生时常念叨的话却回荡在耳边,搞得他也不清楚如今到底该如何是好。
“宝玉,你果然是天资极好,短短日子进益如此之快。”
“我曾经教导过许多学生,但像你这么有灵性的,我是第一次见。”
“嘶……你竟然能写出这等文章,看来要不了多久,你县试必能榜上有名!”
…………
宝玉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一直不被人理解的空虚被一股奇怪的感觉填满,他知道詹先生在说好听话,可这些话落在耳朵里,还是让他有些飘飘然。
如何形容呢,就是知道不该听,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些话真是顺耳,连带着宝玉对这位詹先生也没有那么抵触。
可这个詹先生唯独有一点不好,那便是对自己看管极严,尤其是自己打算迟到早退的时候,詹先生也不似代儒太爷那样劈头盖脸地训斥,他的法子比训斥更让人难受。
头一回宝玉在书房里坐不住了,趁着詹先生喝茶的工夫悄悄往外挪。
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詹先生不紧不慢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关切,问他可是身子不适。
宝玉讪讪地说是出去透透气,詹先生也不拦他,只是叹了口气,话语里满是自责,说是自己讲得太枯燥,让二公子坐不住,二公子去散散心也好,他这就去禀告老太太,自请辞去,不敢耽误二公子的前程。
说着便真的收拾起书本,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宝玉哪里真敢让他走,且不说父亲知道了必然是一顿好打,便是看着詹先生那副落寞的模样,听着他那些好听的话,宝玉心里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