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便是如此,詹先生从不拦他,从不骂他,只是有许多像这种逼得他难受的法子。
宝玉把这些苦水一股脑倒给黛玉,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闷声道:“林妹妹,你说我是不是被那詹先生拿捏住了?”
黛玉神色一凝,倒也没直接回答,只看向台上,轻声道:“你是甘愿做那戏台上的戏子,演一出吉祥戏文,还是记着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
宝玉被这话问得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戏台。
台上那扮作唐明皇的生角正甩着水袖,唱着“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眉眼含笑,身段风流,一举一动都照着锣鼓点儿,严丝合缝。
他忽觉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黛玉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他纷乱的思绪里,激起些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水花。
他自然是……不甘愿做戏子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林妹妹这话说得未免太利了些,像她平日里吃的那些药,闻着清苦,咽下去更是刮着喉咙。
宝玉暗自思忖:现在这样……难道不好么?
父亲近日瞧他时,惯常紧锁的眉头确是松了些,老祖宗更不必说,前几日还特意把他叫到跟前,眼里的欣慰溢于言表,就连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二爷如今大有进益,府里上下瞧着都是欢喜安宁的气象。
宝玉声音有些发干,辩解似的低语:“可如今大家欢喜,难道不是……”
“大家欢喜?”黛玉轻轻截断他的话,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你几时也学会用这等话来搪塞自己了,你又不是璟哥儿,读不下去书便算了,何苦勉强自己?”
说着,黛玉眼波朝那边席上微微一递。
宝玉顺着目光望去,只见贾璟正端坐在贾政下首,正与桌上的贾琏、贾赦等人说话,不时点点头,那神情姿态已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持重。
府里上下提起他,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许,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走那条“正途”的,连玩闹顽笑都透着股不合年龄的克制。
宝玉看着贾璟,心里酸意一点一点往上涌,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林妹妹说的都是实话,贾璟确实沉稳用功,府里上下也确实高看他一眼。
可他此时就是听不进去,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林妹妹提起他时,为什么总是那种语气?
带着几分赞赏,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好像贾璟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值得夸。
可对自己呢?
宝玉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想起詹先生那些话,“你是我教过最有灵性的学生”、“你县试必能榜上有名”……
忽然宝玉心里涌现了一个想法,璟哥儿能备受大家另眼相看,不就是因为会读书吗?
既然詹先生都说他有天分,那他为什么不去试试?
想到此处,宝玉猛地站起身子,像是赌气,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似的大声道:“明年县试,我要下场!”
话一出口,周围静了一瞬,桌上探春剥花生的手停了,迎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惜春虽然没太听懂,却也眨巴着眼睛看向他。
宝玉谁都没顾,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黛玉脸上。
黛玉那双总是含着轻愁或讽意的秋水眸,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也就是这一滞,这抹极少在她面容上出现的空白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宝玉燥热混乱的心口,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丝幻想。
若是……能一直被林妹妹这么看着,想来也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