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詹先生胡言,市面上的资料虽多,可大多都是名家之言,这便出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这些名家确实有水准,可他们都成名已久,离考场太远,行文心境更是和考生应答时的心境天壤之别,名家们写文章是从容不迫的,可考场上的考生只有几个时辰,学他们慢慢雕琢的路数上了考场根本用不上。
第二,便是那些名家的文章满大街都是,考生之间大多都看过,你用的破题别人也用,你引的典故别人也引,根本拉不开差距。
可眼前这份书稿就不一样了,这是近年来主考官亲自点头的案首手稿,里头的破题思路、行文节奏、用典分寸,都是眼下考官们最认可的路子。
更别提这是全部的一份,意味着自己可以系统地研习贾璟的破题习惯。
詹先生吞下一口唾沫,之前还道自己运气好能成为贾宝玉的老师,捞到那一年五百两银子,如今一看真正的运气居然是这一份手稿。
五百两束脩……是天价,几乎是乡下一个数口之家二十年的嚼用,可跟一份功名相比……屁都不是!
詹先生教书十几年,多少也知晓自己在教书上的天赋远超过科考,可着实是被功名拖了后腿,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冤大头差点被他骗过,可唯独在询问功名那一节栽了跟头。
通过了县试只能叫儒童,过了府试才能叫童生。
毕竟……不是所有长辈都像荣国府老太太这般溺爱子孙,大多都还是希望子孙能够成材的,一个儒童也就教教官塾,大多数好点的家里都是瞧不上的。
詹先生回忆过去教书的时光,心里满是感慨,当初要早考中了府试,这十几年来都不知道能多挣多少银子。
不过也不对,当初要真是过了府试,那自己恐怕也不甘心去当个教书匠,早就在后几试的路上撞得头破血流了。
詹先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人呐,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想完了这些往事,詹先生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此刻什么兄弟不睦、什么府里算计,统统在他心里灰飞烟灭,事已至此他压根懒得理会这些,满脑子都是研习这份手稿的事。
他苦读多年,根基早已无比扎实,四书五经更是背得滚瓜烂熟,注疏也参校了数家。
可唯独就是欠缺天分,难以理解经书之中的深意,从而导致破题屡屡误判。
他不是不努力,是不得其法。
族塾里虽有些长辈手稿,可那等重宝压根不是他一个二十多岁才过县试,如今都过不了府试的人能看的。
那些东西传内不传外,能看的除了自己一脉的子弟,便是族里那些有天分的,至于他?
连翻一翻的资格都没有!
可贾璟不一样,这位爷不在乎这些,随手就把手稿递了过来,像是递一本寻常的时文刻本。
这份慷慨,比手稿本身更让他心里发烫。
抱着这份心理,詹先生鬼使神差地问道:“贾公子,你的这些手稿……在下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否前来讨教一二?”
这话说得既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期盼,可说完詹先生就把头低了下去,老脸一红。
他一个连童生都没捞着的教书混子,竟敢向廪生第一讨教学问,传出去只怕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科举这条路走了十几年,若再不得其法,这辈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与詹先生的郑重不一样,贾璟倒是颇为随意:“三人行,必有我师,詹先生若是不介意,偶尔来竹安居与我讨论一二便是,学问这东西本就该互相切磋,哪有什么讨教不讨教的。”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詹先生心里一热,他着实没想到贾璟答应得这么痛快,把他抬到了平起平坐的位置。
詹先生捧着手稿,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不吐不快。
“贾公子,”詹先生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在下有一事请教,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詹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那日二公子在荣庆堂问的问题……若是公子作答,会如何说?”
詹先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在下当时虽搪塞过去了,可心里一直不踏实,贾公子学问精深,可否指点一二?”
贾璟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儿,想起宝玉当日所问的两个问题,而后并未直接解释,反问道:“詹先生可知为何先人说《关雎》乃是言后妃之德?”
詹先生深吸一口气,知贾璟乃是引导他思索,也未直接开口,回忆起之前所学的内容,解释道:“在下只知《诗大序》言《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
“可为何如此……在下着实不知。”
贾璟点点头,问道:“天下繁衍之事极多,先贤为何单以雎鸠入诗,而非其余飞禽走兽?”
詹先生虽还不甚明了贾璟所问,但也猜着这恐怕便是理解《关雎》的要点,眉头紧皱开始思索。
雎鸠与其余飞禽走兽……有何区别?
詹先生嘴里轻声念叨:“雎鸠雎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忽然,詹先生神色一变,隐隐约约似是明了什么,嘴唇微动想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