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也期盼地看着詹先生,坐等詹先生脱口而出,这等道理由自己明悟最好,若是别人提醒终归是缺了一层。
所以贾璟也不急,慢悠悠的饮了一杯茶。
而后……第二杯,第三杯……
詹先生依旧是这幅即将脱口而出的模样,贾璟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自己说吧,不然都吃不上晚饭了。
“詹先生可知世间飞禽走兽,发情交配多出于本能?”贾璟放下茶盏,语气平缓,“春来则躁,遇雌则逐,全凭一时血气,事后便各自散去。”
詹先生点头,这等事他自然明白。
“可雎鸠不同。”贾璟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禽经》有言,雎鸠‘雌雄相顾而鸣,其情笃而不乱’,这等水鸟虽也求偶,却不似野鸭那般追逐交欢于水面之上,而是‘关关’和鸣,以声相求。”
詹先生眼神微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贾璟继续道:“禽兽之情,发于欲,止于身,雎鸠之情,发于声,达于心。这便是区别所在……雎鸠亦有情欲,却不被情欲所驱,它们知道克制,知道以礼相待,知道先鸣后合。”
“古人观物取象,见雎鸠虽为水鸟,却能在情欲萌动时保持分寸,这不正与男女之事相通么?”
詹先生瞪大眼睛,低吟道:“公子的意思是……”
“男女之情与禽兽之情最大的区别,便是一个‘礼’字。”
贾璟声音极轻,却如响鼓重锤一般砸入詹先生耳朵里:“禽兽有情欲而无礼,人若也是如此,与禽兽何异?《关雎》之所以被置于《诗经》之首,以‘后妃之德’名之,便是要告诉世人……情欲是人之常情,圣人亦不绝人欲,但要以礼节之……”
詹先生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怔怔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说得通了,怪不得《关雎》乃是诗经之首,这便是圣人欲以《关雎》为由,告诫世人对待男女之事要能以礼自持,使男女之情归于正途,而非流于放纵。
见詹先生似有所得,贾璟继续解释道:“先贤五经以诗为首,诗以《关雎》为首奥妙便在于此,毕竟若无男女之情,那所谓的君臣、父子、天下都将不复存在,男女之情,便是人之始,而人之始便是得礼而生。”
詹先生立即反问道:“那又如何与后妃之德相联系起来?”
“后妃之德,首在何处?”
詹先生一怔,思索片刻,试探道:“不妒?”
贾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妒是其一,却非根本,后妃之德,根本在于一个‘正’字,正己而后正人,正内而后正外。”
贾璟顿了顿,继续道:“《关雎》所言后妃之德,便是求贤女以佐内治,不淫其色,不溺其情,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其忧在礼之未成,不在情之未遂,这才是圣人所取之处。”
詹先生眉头微皱,似懂非懂。
贾璟见他这副模样,换了个说法:“先生试想,若天下女子皆能以礼自持,不因情欲而失其正,那么男子求之,亦须以礼相待,岂会有淫奔苟合之事?”
“若男女各正其位,夫妇各得其正,则家自然齐,家齐则国治,国治则天下平。”
“后妃之德,非独后妃之德,实乃天下女子之德,先贤托之于后妃,正是取其上达天听、下化万民之意。”
詹先生听了这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教书十几年,从来都是照本宣科,没往这层想过。
如今被贾璟这么一点拨,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关雎》不是讲情爱,也不是讲鸟鸣,而是讲礼节秩序。
怪不得《诗大序》言“《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
此番全对上了,以礼约情,才是先贤置之于首的深意。
“贾公子……”詹先生声音发涩,“在下教书十几年,今日才算真正懂了这处。”
说完,他俯身朝着这位年龄远远小于自己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
这一拜,不是客套,不是虚礼。
是一个读了三十余年圣贤书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人,对那个替他推开一扇窗的人,发自心底的敬意。
贾璟连忙起身,伸手扶住詹先生的胳膊:“先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詹先生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神色却比方才坦然了许多:“贾公子不必谦让,在下虽年长许多,可读书人的道理还是懂的……达者为先,不以年齿论高下,公子这一番话,胜过在下独自摸索十年。”
贾璟摇了摇头,笑道:“先生言重了,当不得这般大礼。”
詹先生也不执着于虚礼,忙继续询问宝玉问的第二个问题,贾璟也不藏私,如往常一般先是提问,而后解答。
二人就这样一问一答,一来二去,竟忘了时辰。
窗外的夜色像墨汁一般,一点一点洇透了整片天空。
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