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晴雯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从红玉那得知贾璟与詹先生说了一个时辰的学问,神色甚是不忿。
“你怎么不拦着点?”
红玉脸色讪讪,不知晴雯何意。
晴雯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晴雯姐姐。”
晴雯转头一看,竟是贾兰。
小小的人正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捧着本书,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腰板却挺得笔直。
晴雯一愣:“兰哥儿,你怎么来了?”
“请教璟叔学问。”
晴雯低头看着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心里又好笑又心疼,这孩子才五六岁,夜里风这么冷,还巴巴地跑过来请教学问,倒也是难为他了。
可再一抬头看正屋里那两道纹丝不动的人影,晴雯的脸色便黑了下来。
一个詹先生还没走,又来一个兰哥儿。
这一个一个的,还让不让爷吃晚饭了?
红玉在一旁小声问:“晴雯,要不要请兰哥儿进去坐坐?”
“坐什么坐。”晴雯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道,“兰哥儿进去了,爷少不得又要给他讲功课,这一讲又不知要讲到什么时候,那今夜的饭怕是真不用吃了。”
贾兰仰着脸,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晴雯蹲下身,摸了摸贾兰的脑袋,语气软了几分:“兰哥儿乖,你璟叔这会儿正有客,你先回去,明儿再过来,成不成?”
贾兰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等着就好,母亲说了,今日事今日毕。”
晴雯被这孩子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红玉在一旁抿着嘴偷笑。
晴雯站起身来,看了看正屋的灯火,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执拗的贾兰,深吸一口气。
罢了,坏人还得她来做。
晴雯把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抿到耳后,壮着胆子走到正屋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然后推门进去,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
“爷,詹先生。”
晴雯站在门边说道:“天儿不早了,要不……先吃饭吧,兰哥儿也在外头等着呢,说是给爷看这几日的课业。”
屋里,贾璟正说完宝玉问的第二个问题,听见晴雯这话,抬头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这才发觉已经这么晚了。
“詹先生,今日就到这里吧,天色不早了,先生若不嫌弃,便在屋里用了饭再走?”
詹先生哪里好意思留下,收好那份手稿后便起身欲走,可驾不住贾璟劝说,再加上瞧着贾兰也打算来请教贾璟功课,还是留了下来。
蹭听也是听,进学嘛,不丢人。
晴雯见詹先生不走了,转身和红玉手脚麻利地摆好了饭菜。
贾璟和詹先生正要落座,目光无意落在贾兰身上,见他在边上虽站得规矩,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桌上饭菜瞟,喉结还微微动了一下。
贾璟忍住笑,问道:“兰哥儿,你吃过了吗?”
贾兰抿了抿嘴,老实答道:“没有。”
“怎么还没吃?”贾璟眉头微皱。
贾兰低着头:“母亲说,先把功课问完了再吃。”
贾璟听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母亲的话要听,可也不能把自己饿着,坐下,一起吃。”
贾兰迟疑了一下:“可是……课业还没看……”
贾璟接过课业道:“无妨,我一边看,你一边吃。”
左右贾兰的课业也简单,贾璟三两下也就看完了,耽误不了什么事。
贾兰见璟叔这么说,便不再推辞,乖乖坐好,接过晴雯递来的碗筷。
贾璟给他夹了一块肉,又盛了小半碗鱼汤放在面前:“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贾兰低头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相斯文,一看便是李纨精心教养出来的。
詹先生看着这一幕,心里生出几分感慨,他教书十几年,见过太多被家里惯得不成样子的子弟,像贾兰这般年纪就知道“先送课业再吃饭”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这位珠大奶奶虽是个寡妇,教子却比许多人家都强。
三人围桌坐下,边吃边聊。
“兰哥儿,”贾璟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问道,“最近崇文斋那边怎么样?”
贾兰放下筷子,抬头想了想,小脸上露出几分认真。
“嗯……斋里最近安静了不少,祖父偶尔也来斋里转悠,前几日见有人在底下传纸条,当场就发了火把人撵出去了,还说崇文斋是读书的地方,谁不想读就趁早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