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问道:“那先生呢,还和以前一样不怎么管吗?”
贾兰点了点头,如实答道:“太爷还是从前的样子,底下安静也好,吵闹也罢,他都不怎么多说。”
贾璟微微叹气,先生这个结恐怕还得贾母来解,但老祖宗古稀之年,在府里说一不二这么久,让她向一个族中老儒低头认错,恐怕并不现实……
詹先生在一旁听着,他虽然来府里的日子不长,可也隐约听说了些崇文斋的往事……不过这些到底是荣国府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不便多嘴。
不过……似乎贾公子当初就是在崇文斋进学?
詹先生瞧了边上忧思的贾璟一眼,悄悄留了个心思……
而后贾璟便一边吃饭一边指点贾兰的功课,如今贾兰还在读《三字经》,里面无非是名物常识、儒家典籍、历史沿革,最后以劝学作结,作为孩童启蒙也主要以识字为主,里面的内容倒也深不到哪去,贾兰的疑惑三两句话也就结束了。
不多时,随着晚饭结束,贾兰的问题也就请教完了,规规矩矩地朝贾璟和詹先生各行了一礼,便拿着书本往外走。
詹先生看着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怔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捧着书本,去拜访一位陌生的科考前辈。
那人学问好,他慕名而去,忐忑不安地请教了几个问题。
前辈倒也和气,一一解答了,末了却笑眯眯地问了一句:“看阁下举止谈吐,想必早已入泮多年了,老夫冒昧,倒不知该以老友相称,还是……”
当时听完这话的他自觉十分难堪,这位前辈年龄其实比他还小几岁,只不过人家是廪生,自己是儒童。
这并不是一个称呼上的问候,而是一个功名的问候。
与年龄无关,得生员,也即是秀才者,可称老友,童生则为小友。
读书人之间都要颜面,自不会直问对方是何功名,那太冒犯,但这等问法却让他无法回答。
那些前辈倒不一定有恶意,日常的问候罢了,可他却张不开口,因为他连小友都不是。
那位前辈见他神色不对,以为自己冒失了,连忙拱手告罪。
可那前辈越是客气,他便越是难堪,人家分明是好意,想要结交一番,可这好意落在他身上,却像针扎一样。
他只得硬着头皮,低声说了句“在下未过府试”,便匆匆告辞。
前辈没有嘲笑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可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有勇气去拜访任何一位科考前辈。
如今看着贾兰……詹先生收回目光,心里五味杂陈。
…………
詹先生也没留多久,寒暄一二后也就告辞了。
贾璟伸了个懒腰,不知不觉都戌时了,这一晚上又是讲经又是看字,倒是比在宫里伴读还累些。
他正要回书案前坐下继续读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噜”响。
贾璟脚步一顿,转过头。
晴雯正在正屋收拾茶具,背影微微僵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利落地将茶盏一只只码进托盘里。
贾璟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没吃晚饭?”
晴雯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忙完了再吃,不碍事的。”
她从贾菌那赶回来时已然天黑,而后就忙着贾璟三人吃饭的事,也就没顾上自己。
总不能爷和客人一起用膳,她躲在后屋吃自己的吧,屋里总有人得伺候着,一来二去到现在也就没吃。
贾璟叹了口气,伸手从她手里把茶盏接过来,放在一旁。
“红玉,叫小厨房再做几个菜。”
“是。”
屋外红玉应了一声,便朝小厨房去了。
晴雯摆摆手,刚想说不必这么麻烦,回头应付几口就行。
“累了一天,休息一下吧,反正我瞧着红玉也是个能做事的,你别把自己累着了。”
晴雯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贾璟道:“我陪你一起吃。”
晴雯眼睛微微一动,笑道:“爷这是怎么了,平日吃饭还得靠催,今日倒是想吃两顿了。”
贾璟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本《礼记》随手翻了翻,又放下:“方才忙着指点贾兰的功课,又顾着和詹先生说话,没吃好。”
晴雯“哦”了一声,起身给贾璟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没有再推辞。
不多时,红玉端着新做的几样小菜进来,又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热饭。
晴雯接过碗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贾璟碗里。
贾璟也不客气,低头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
窗外夜风轻叩窗棂,屋里灯火昏黄,两个人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迟来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