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詹先生早在东跨院的书房里坐定。
桌上摆着贾璟借他的那摞手稿，他昨夜研读到三更，越读越觉得里头有东西。
看似是高不可攀的天才之笔，可细究之下全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功夫，每一条批注都像是在告诉他……这条路，他能走。
宝玉踩着时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却也不敢迟到。
昨日贾政亲自发了话，说既然是你自己打算考过县试，那便应当用功，若是再像从前在崇文斋那般散漫，仔细他的皮。
“先生早。”宝玉拱了拱手。
詹先生淡淡应了一句，心思还在这一摞手稿上。
宝玉悠悠坐回座位，心思还在林妹妹上。
那天腊八宴上的那句话一直留在了他的心里，让他好不痛快，什么叫“你又不是‘璟哥儿’”，什么叫“读不下去书便算了，何苦勉强自己？”
林妹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正是这种轻飘飘比任何重话都让他难受，因为那意味着在她心里，他贾宝玉和贾璟之间根本不需要比较，甚至他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宝玉攥紧了手里的书本，从小到大，府里上下谁不捧着他？
老太太疼他，太太宠他，就连父亲虽然动辄训斥，可心里也是盼着他好的。
他承认，眼下自己暂时不如璟哥儿，可那只是自己没有好好学，只要自己用功，璟哥儿能做到的事，他一定也能做到！
他贾宝玉这次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这府里不是只有璟哥儿一个人有读书的本事，他倒要看看，等自己县试榜上有名的那一天，林妹妹还能不能说出“你又不是璟哥儿”这种话。
完成了自我说服的宝玉深吸一口气，把书翻开，腰背也挺直了几分，目光落在纸页上，倒真有了几分认真的模样。
詹先生见状，微微一怔，随后也没再搭理。
这几日宝玉就是这么一副模样，刚来时信心满满，像是憋着一股劲要干一番大事业。
可讲了一刻钟后，眼神就开始发飘，手指开始抠书角。
再过半个时辰，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左扭右扭，坐立不安。
至于临近散学……则是如坐针毡，恨不得把沙漏拨快些。
这等人，詹先生见过太多了，每年开春临近县试，他们被家里逼着来发奋读书，头几天卯足了劲，恨不得一天背完《四书》，两天研习完深意，可到了第三天便是原形毕露，该偷懒偷懒，该逃学逃学。
一盏茶热度罢了。
他熟得很。
不过眼下正好，宝玉偷懒宝玉的，自己倒是可以得空研习贾公子的手稿。
想到这一点后，詹先生心情大好，拿起桌上那摞手稿，翻到昨夜没看完的地方，仔细研读起来。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麻雀叫得正欢，屋里的炭盆偶尔噼啪一声，宝玉在对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翻来翻去也不知看进去几个字。
詹先生却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惬意极了。
一边拿着束脩，一边进着学问，两不耽误，甚至还相辅相成。
从前他教书不过是混口饭吃，教完了也就教完了，自己的学问半点不见长。
如今倒好，教着宝玉，顺带自己把贾公子的手稿吃透，越嚼越有滋味。
教书、挣钱、进学，三样事儿凑到一块儿，竟是这般妥帖。
詹先生正沉浸在手稿里，忽听得对面传来一声带着几分焦躁的问话。
“先生，真的没有速成的法子吗，眼下距离县试只有三个月……”
詹先生抬起头，便看见宝玉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沿上，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看着这张脸，詹先生心里却觉得好笑。
现在知道认真读书了，早几年在崇文斋干嘛了？
若是早早用功，每日踏实读上几页，哪怕天资再普通，三年下来也足够把四书通背一遍，何至于到现在临时抱佛脚，急得抓耳挠腮？
可这话詹先生不能说，只得从后面的书柜上抽出一本书，推到宝玉面前。
宝玉如获至宝，翻开一看，第一页就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题目，从《大学》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顺着往下写。
“若真想速成，便把这些题目全部吃透，不必通读全书，只攻考题，这叫‘以题带考’，专为应试而设。”
宝玉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掂量这法子靠不靠谱。
詹先生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着茶：“县试不考截搭题，只专注《四书》，而《四书》里并非每一句话都能当作考题……有些是过渡句，有些是重复义理，考官不会拿那些出题，换而言之，只要你能将《四书》中每一句可能出题的话背后名家写下的范文全部背下来……”
詹先生顿了顿，放下茶盏，继续道：“那你必定能过县试，甚至是府试……院试不行，院试必考截搭题，那得靠真本事。”
宝玉眼睛一亮，忙问：“那得背多少篇？”
詹先生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在心算。
几个呼吸后，詹先生笑道：“你若是运气好……背下十余篇便是，若是运气不好嘛。”他拖长了语调，看着宝玉那张期待的脸，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那应当是……三千篇？”
宝玉听得呼吸一停，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
“怎么……怎么差距这么大？”宝玉声音都有些发紧，“先生不是在拿我取笑吧？”
詹先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县试考四五场，每场两篇，拢共不过十篇上下，你若是运气好考的全背过，那十余篇足够了，可若是运气不好嘛……”
詹先生撇了边上的一摞《四书》，解释道：“《四书》全文约五万字，以十字一句来算，便是五千句，再去掉不宜出题的，剩下能考的可不就是三千余篇？”
宝玉盯着那一摞《四书》，像是在看一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