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篇……”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
詹先生看宝玉这副样子，也被逗乐了，笑道：“倒也不必真背这么多，当你背下半数时，多少也能长进到能过县试的地步。”
宝玉神色怔忡，叹了口气：“那我还不如老老实实研习《四书》……”
“不错，此乃正法。”詹先生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正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二公子若能踏踏实实把《四书》读通读透，哪怕一篇范文也不背，到了考场照样下笔如有神助。”
宝玉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可眉头还是拧着的。
“可……三千篇还是太多了。”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希冀，“先生能否划个重点，揣测一下到时考官会出何题？”
詹先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不免叹了口气。
“县试前我自会研究周县尊的喜好，从而揣摩考题，可……二公子，您不能把希望放在这上，须知打铁还需自身硬……”
“嗯，先生，我相信你一定能押中。”
听着宝玉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詹先生压下心里的愠怒，皮笑肉不笑道：“那二公子月末也得好好努力。”
宝玉一怔，不解詹先生此话何意。
詹先生端起茶盏，慢悠悠道：“月末便是贾家祭祖，二公子到时心诚一点，或许……祖宗保佑，你背下十篇，这县试说过也就过了。”
这话原本是想暗讽一下宝玉，你不好好读书，单指望祖宗保佑，不如直接去庙里烧香算了。
谁曾想宝玉听了这话精神一振，正色道：“詹先生放心，贾家的列祖列宗自然会保佑于我，我若是诚心祭拜，祖宗岂有不护佑子孙之理？”
宝玉说出这话时极为坦然，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被点醒后的笃定。
这世上的事本就该如此，他是荣国府的嫡孙，生下来便衔着玉，老太太疼着，太太宠着，阖府上下捧着。
从小到大，但凡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读书也好，功名也罢，在宝玉看来无非是多一道“想要”的程序罢了。
既然他“想要”过县试，那贾家的列祖列宗自然该保佑他。
这不是侥幸投机，而是天经地义！
詹先生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宝玉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教书十几年，见过偷懒的学生，见过愚钝的学生，也见过自作聪明的学生，可像宝玉这样……把讽刺当成点拨，把反话听成良言，还把这一切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二公子说得有理。”
詹先生见宝玉这副“祖宗保佑万事大吉”的模样，也不由得假笑道：“在我乡里便曾有一位奇人，只花两个月准备县试，背下五十篇名家程文便过了，二公子洪福齐天，必然比他更强，十篇……够了！”
贾宝玉如何如何：“真有此人？”
詹先生点点头：“在下家乡绍兴府山阴县曾有这么一个人，姓甚名谁不便提，只说他祖上也曾阔过，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却养了一身纨绔习气……吃喝嫖赌，那是样样精通，乡里人都说这人算是废了。”
詹先生说着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
“乡里有位书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夜里一盏油灯点到三更，这位纨绔公子看见了觉得不屑，便出言嘲讽，说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他活得自在。”
宝玉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也觉得这人不太像话。
“书生也不恼，只说了一句：‘阁下若有本事，也去考一场，考过了再说这话不迟。’纨绔公子被激得上了头，当场与他打赌，来年县试看谁能过。”
“结果呢？”宝玉连忙追问。
詹先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结果你猜怎么着，那纨绔公子回去之后依旧是吃喝嫖赌，半点没改，只是临考前两个月不知从哪里弄来五十几篇范文，硬着头皮死记硬背，到了考场，你道如何？”
宝玉屏住呼吸。
“他撞了大运，县试出的十道经义题，竟大半都在他背下的那五十几篇里头，他一字不漏地默写上去，压着中案就过了。”
宝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詹先生叹气道：“而那贫苦书生经年苦读，偏偏考场发挥失常，文章写得太过求奇，反倒落第而归。”
“此事当年在山阴县传为奇谈，有人唏嘘，有人嘲讽，也有人因此越发笃信‘命数’二字。”
詹先生说到这里，神色也极为复杂。
这是真事，并非他信口胡诌，而宝玉听了这段往事，更是对“以题带考”深信不疑，那等浑人都能考过县试，何谈自己？
他贾宝玉再不济，也是荣国府的嫡孙，生来衔玉，天资聪颖，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吃喝嫖赌的破落户？
那浑人背了五十篇都能过，自己就背……
宝玉咬了咬牙，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数。
三十篇！
一定过！
当下便从詹先生处借了数本名家程文，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散学后，宝玉捧着书本兴高采烈地回到绛芸轩，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之上，心里只道这詹先生果然比太爷强多了，太爷就从来不教自己这些“以题带考”的路数，想必也是老古董不懂这些。
而看着宝玉远去的背影，站在东跨院门口的詹先生则是摇头不已。
这二公子……没救了。
冬日的风吹过来，卷起廊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詹先生拢了拢袖子，转身回了书房，他没有再去想宝玉的事，想也无益，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劝了，人家不听，他还能按着头逼他读不成？
重新坐在书案前，詹先生拿起贾璟的手稿，仔细研读。
这位二公子没救了，可自己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