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芸轩里，宝玉将借来的那几本名家程文在书案上一字排开，颇有些沙场点兵的架势。
袭人端了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二爷这几日怎么了，倒像是换了个人。”
宝玉头也没抬，随口道：“你不懂，詹先生教了我一个速成的法子，比代儒太爷强多了，太爷只会逼我背《四书》，背来背去的有什么用，临到考场还不是得写文章，不如直接背现成的范文来得快。”
袭人在边上听得半懂不懂，她大字不识几个，什么范文、考题、速成，这些词在她耳朵里跟天书差不多，可见宝玉最近确实多花时间在读书上，心里也跟着高兴。
袭人把茶盏放在桌上，又将歪了的书本摆正，轻声道：“二爷肯用功就好，老太太知道了一定高兴。”
宝玉“嗯”了一声，没再搭理她，翻开第一篇范文，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读了三遍觉得差不多了，便合上书试着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明明德……在亲民……”
卡住了。
宝玉又翻开看了一眼，见满篇之乎者也，脑子里一团浆糊，方才明明读过好几遍的，怎么一合上书就忘了？
宝玉深吸一口气，又读了三遍，再试着背，这回倒是把下一句背出来了，可后面又接不上，不是把顺序记反了，就是把句子记混了，气得他把书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瞪着天花板发愣。
这背范文怎么也这么难！？
袭人在一旁看着，想劝又不敢劝，只轻手轻脚地将凉了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
宝玉正烦躁着，忽听屋外传来一阵声音：“二哥哥，你在屋里吗？”
话音未落，探春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黛玉。
宝玉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桌上摊开的书拢了拢，脸上挤出个笑来：“三妹妹，林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探春笑着走进来，目光在书案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宝玉那张还带着烦躁余韵的脸，抿嘴道：“听说你这些日子用功得紧，我和林姐姐特地来看看，你是不是被詹先生教傻了。”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看了黛玉一眼。
自打前些日子宝玉忽然发了狠要考县试，探春心里虽是诧异，但随即便是许多的欢喜，她这位二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做事没个长性。
如今好不容易自己起了念头要上进，哪怕只是一时兴起也是难得的，可她又怕宝玉过几日便把这股劲儿泄了，思来想去便想着拉上黛玉一起去瞧瞧。
一来给二哥哥鼓鼓劲，让他知道姐妹们都看着呢，不好半途而废；二来她也清楚，二哥哥心里最在意的人是谁，有林姐姐在旁边说着，想必他也能多坚持些日子。
此刻探春坐在椅子上，看着宝玉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案，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不管此番他学得如何，至少这态度是比从前强多了。
探春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欢喜：“我听说你这些日子天天用功，心里头真是替你高兴，倒不是说你非得考个什么功名回来，只是难得见你认认真真做一件事，能坚持下来便是好的，你只管读你的书，别太累着，我和林姐姐时不常来瞧瞧你，给你鼓鼓劲儿。”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一暖，又偷偷看了黛玉一眼，见黛玉神色虽淡，却也没说什么冷言冷语，便越发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你们放心，这回我是认真的，定要考出个名堂来给你们瞧瞧！”
黛玉见宝玉这副拍着胸脯的模样，倒真有些意外，从前她也不是没听宝玉说过“用功”“读书”之类的话，可多半只是说嘴，过不了三日便丢到脑后。
可今日瞧着，倒不像是随口说说。
黛玉目光在书房里慢慢转了一圈，倒是真看出了些不同。
从前她来绛芸轩，宝玉的书案上摆的不是诗词话本，便是些不知从哪淘来的传奇小说，正经的经史子集反倒被挤在书架上落灰。
如今一看……书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本程文范文，旁边还压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像是抄录的题目。
书柜也重新拾掇过了，从前那些杂书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四书章句》《五经正义》之类的东西，虽不算多，却码放得规规矩矩。
黛玉的目光在书柜上停了停，神色不知是欣慰还是意外。
“你倒是把那些闲书都收了。”
宝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书柜，忙道：“那些书耽误功夫，我先收起来，等考完了再看也不迟。”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像是在表决心，而后悄悄撇了黛玉一眼。
就这一眼，宝玉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黛玉今日穿着一件霜白色的褙子，脸上薄薄的脂粉都没怎么施，可偏偏是这副素雅娴静的模样，让宝玉觉得比往日都格外好看，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无尘，此刻目光落在书柜上，侧脸宛如新月出云。
宝玉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那团火烧得他手心发烫。
林妹妹，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比从前强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