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黛玉的目光已经从书柜上收了回来，落在书案上那几本摊开的程文上，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了蹙。
“怎么这么多的程文？”黛玉抬起眼看着宝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四书》都背全了？”
宝玉被她问得一怔，忙道：“还没……不过詹先生说，不必等背全，可以先从范文入手，以题带经……”
黛玉听着，眉头没有松开，她从小被父亲林如海养大，虽不能正式科考，可耳濡目染下对读书的路数多少知晓些，在苏州，父亲教导她时便常说，科举之道，根基为先，四书五经不通读几遍，连题目的出处都摸不清，谈何应试？
前些日子宝玉才说自己在背《论语》，如今不过十几日功夫，怎么就跳到背范文猜考题这一步了？
这中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你《论语》背到哪儿了？”黛玉放下手里的程文，看着宝玉。
宝玉支吾了一下：“……微子篇。”
黛玉没有再问，坐回探春边上沉默着，她不是探春那等全然外行的闺阁女子，自然不会被宝玉方才这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论语》二十篇，微子篇已是第十八，可后面的《孟子》和《中庸》呢？
宝玉虽前几年在崇文斋被贾代儒太爷教导过，可并不认真，未曾向璟哥儿那般刻苦，只是读过几遍罢了。
如今距离县试两个月出头，就算宝玉日夜苦读，也最多背到《孟子》的一半，更别提后面还得研习深意，习练八股，最后的最后，那才是研究历年考题，揣摩考官心思。
黛玉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探春还在旁边坐着，她不愿让宝玉在妹妹面前太难堪。
可犹豫了一会儿，黛玉还是决定开口，给宝玉打一记预防针：“你才用功不久，根基尚浅，就算这次县试没考过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横竖你还年轻，下次再考便是。”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底子薄，两个月怕是来不及，就算没过下次再努力便是。
可这话落在宝玉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林妹妹瞧不起我。
宝玉方才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没散尽，此刻便被这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十分让人难受，他原以为她多少会夸他一句，哪怕只是淡淡地说句“还不错”，他也心满意足了。
可她倒好，直接连后路都替他安排好了，仿佛他注定考不过似的。
宝玉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的笑勉强挂着：“你这话说得太早了，我还没考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考不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不服，像是一个被人看扁了的孩子，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探春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叫苦，她拉黛玉来本是想给宝玉鼓鼓劲，让他多坚持几日，谁曾想林姐姐一开口就是“考不过也别放心上”。
这话虽是好意，可落在二哥哥耳朵里，跟泼冷水有什么区别？
探春连忙打圆场，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也是为你好，怕你压力太大了，你只管好好读，别想那么多，到时候考出个好成绩，让林姐姐刮目相看才是正经。”
说着，她偷偷看了黛玉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求援的意味……你好歹说句好听的，别把他打击得太狠了。
黛玉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宝玉听见了。
这叹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蔑，倒是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无奈，像是在说：我何尝不想信你，可你让我拿什么信？
黛玉没有说鼓励宝玉的话，也没有接探春的话，只是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宝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他咬了咬牙，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你们都只看得上璟哥儿，他读书好，他功名高，他会做人，他什么都好……我就不行，我做什么都不行，对吧？”
探春瞪大眼睛，不知道二哥哥怎么就说出这等话来，连忙看了黛玉一眼。
只见黛玉听了这话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汤溅了出来，落在她霜白色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痕迹。
屋子一时极静，探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黛玉已经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宝玉有时间后悔，有时间道歉，有时间把那句话收回去。
可宝玉没有，他只是愣在原地，脑海里还回忆着方才黛玉说他过不了的话。
黛玉也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黛玉的脚步顿了一下，宝玉以为她要说什么，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黛玉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回头，只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探春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林姐姐，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