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荣国府。
天还没亮透,荣庆堂里便有了动静。
贾母今日醒得比平日早,鸳鸯端了温水进来服侍洗漱,又将昨日便备好的衣裳取出来,一件藏红色的刻丝灰鼠披风,里头衬着绛紫的褙子,头上戴了赤金镶翡翠的抹额,耳下垂着一对祖母绿的坠子,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
“老太太今日气色真好。”鸳鸯一边替她理衣领,一边笑着道。
贾母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也觉得精神,笑道:“年根底下了,总不能灰头土脸的去见祖宗。”
这话说得屋里人都笑了。
天还为亮,贾母就由鸳鸯扶着出了荣庆堂,往宁国府那边去,今日是贾家祭祖的大日子,东西两府的主子都要到齐,在宗祠里给列祖列宗上香磕头。
一路上,贾母的心情极好。
说来也怪,她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儿个心里就是说不出的熨帖。
细细一想,倒不是为别的,是为那两个孩子。
璟哥儿过了年便要下场乡试了,这孩子争气,从县试到院试一路顺风顺水,虽说乡试不比前三试,举人的功名没那么好拿,可贾母心里有数,璟哥儿不是那等轻狂的孩子,他肯下场便是自觉有几分把握的。
就算这次没过,下科想来也是十拿九稳,那时璟哥儿也才十七罢了,年轻得很,照样是前途无量。
更让贾母高兴的,还得是宝玉。
这孩子也不知怎的,自打詹先生来之后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闷在屋里读书,前几日王太太来荣庆堂请安,说起宝玉每日在詹先生那里上课,回来还要背范文,用功得很,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贾母当时听了心里也是又酸又暖,她疼了宝玉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这孩子心性不定,荒废了学业,如今见他肯用功,自比什么都强。
至于县试能不能考过……那倒是其次。
在贾母看来,宝玉这个年纪肯坐下来读书便是天大的进步,考过了自然是喜上加喜,考不过也不打紧,横竖府里也有和太子关系极好的璟哥儿,不缺他这一份功名。
要紧的是这个态度,毕竟天底下的长辈哪怕为子孙挣下再多的家产,可心里总归是希望孩子愿意上进的。
贾母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便压不住了,拍了拍鸳鸯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孩子,从前怎么劝都不听,如今倒自己开了窍。”
鸳鸯知道她说的是宝玉,便笑道:“宝二爷是孝顺,知道老太太盼着他好,自然就上进了。”
贾母点了点头,心里越发觉得熨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对鸳鸯道:“祭祖忙完了后,你去詹先生那一趟,递个红封,不必走公中的账,从我体己里出。”
鸳鸯应了一声,又问:“老祖宗打算封多少?”
贾母想了想,道:“封……五十两吧,他来府里的日子虽不长,可能让宝玉收心用功,这便是大功一件,你告诉他,只要宝玉能坚持下去,日后还有重谢,若是宝玉真过了县试……”贾母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豪气,“那更是重重有谢。”
鸳鸯笑着应了,心里却暗暗咋舌,老祖宗出手这般阔绰,可见是真满意这位詹先生,也是真盼着宝玉好。
贾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教书和带孩子是一个理儿,儒太爷就是太板正了,凡事讲究规矩,可宝玉那性子哪里受得住那个?”
“如今这位詹先生,虽说功名比不得儒太爷,可贯会顺着毛捋,宝玉反倒肯听了,这就够了。”
鸳鸯搀着贾母,一边听一边点头,转过角门,宁国府的正门便在眼前了。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乌压压一片,都是来参加祭祖的贾家子弟和家眷。
几个管事婆子正在门口张罗着,见了贾母连忙行礼让路。
贾母正要迈步上台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晨光落在他肩上,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