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的仪式冗长而繁琐。
贾赦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祝文念得磕磕绊绊，有几处甚至念错了字，而他像是没察觉似的，连停顿都不打一个，
旁边的家老急得直使眼色，又是清嗓子又是比口型，贾赦却浑然不觉，只管往下念，语调平得像一碗白水。
贾璟站在后面不远，听着这断断续续的祝文声，心里无奈。
这位大伯父怕是之前连祝文上写的是什么都没仔细看过，也不知贾家列祖列宗在上，瞧着这一幕该作何感想。
贾璟抬起头，目光落在贾赦身侧的贾政身上，只见二伯父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提醒，可终究没有开口。
贾璟收回目光，想起了老祖宗方才说的话。
老祖宗的意思也明了，倒也不仅是这次祭祖，她老人家希望二伯父在荣国府，或者说整个贾家的事上多挑一些担子。
就比如这次，大伯父这副模样显然是指望不上的，珍大哥又病得古怪，整日闷在屋里不见人，宁荣二府一时竟寻不出一个能撑场面的人。
二伯父倒不是没有这个资格，论身份，他是两座府里唯一入朝为官的人，正经的工部员外郎，虽不算什么显赫高位，可在族中已是独一份。
论品德，他为人端方，行事规矩，从不沾染那些荒唐事，在族中也是有口皆碑，虽说为人迂腐了些，可在这个时代，守规矩重礼法并不是什么缺点，反倒是被人敬重的理由，再加之他有功名在身，比其余只靠祖荫的子弟强了不知多少。
所以族里上下对他最为敬重，那些族中的老人们见了贾赦不过是客气，可见了贾政，那是真心实意地喊一声“政老爷”，语气里带着敬服。
贾璟想到这里，又往深处推了一步。
老祖宗今日对他说这番话，未必没有暗示未来的意思。
老祖宗如今已然年迈，虽说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毕竟七十多的人了，她在世时，荣国府还能维持着这一大家子不分家，可终有一日……荣国府势必会分家的。
一旦那时长房次房分家产……若是二伯父再像现在这般退让，凡事都让着大房，那他们这一房……
贾璟忽然心头一凛。
老祖宗莫不是担心日后宝玉吃亏？
随即贾璟啼笑皆非的暗自摇头，老祖宗再如何也不至于溺爱宝玉至此，想必还是站在整个荣国府，或者是贾家的高度才对他说出这番话的。
毕竟他和二房的关系摆在这里，日后若是分家，那他肯定站在二伯父这边，至于长房……和他交情最深的反而是二嫂子。
不对，二嫂子也是王太太的内侄女，算来算去，荣国府和他关系不错的全是二房的人。
这么一看，方才老祖宗对他说这些话倒也合情理，无非是希望他帮二伯父多争一些东西罢了。
贾璟理清思绪，长叹一口气。
“惟赖祖宗垂佑，神明默扶……或惕之以祸殃，或警之以灾异……保阖族之安宁，延百世之香火……则赦等死生感激，永矢弗谖。”
“尚飨！”
磕磕碰碰念完祭文后，贾赦长舒一口气，这祝文好些生僻字他都不认识，如今总算是结束了。
随后，贾赦看了一眼贾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献酒读次祝。
贾璟微微一怔，这大伯父……难道不知前日家族商议的事吗？
若是去年，确实该轮到自己……可是今年……贾璟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宝玉，见宝玉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嘴唇微微抿着，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贾璟朝宝玉使了个眼色，又微微偏了偏头。
宝玉连忙上前，接过家老递来的酒爵，恭恭敬敬地朝牌位拜了下去，动作端正，一丝不苟，比念书时认真了不知多少倍，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分祝，大声念了起来。
“伏以乾坤定位，祖德流芳，贾门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宝玉，谨以清酒庶馐，恭奠于宗祠之前……”
…………
“宝玉自幼蒙祖宗庇佑，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礼簪缨之族，锦衣玉食，享尽荣华，然年岁渐长，学业未成，上愧对祖宗之德，下难慰父母之望，夙夜忧叹，中心惶惶。”
…………
“今岁开春，县试在即，宝玉自誓发愤，收心向学，不敢再以嬉戏荒度时日，收杂书于高阁，置经籍于案头，晨昏攻读，不敢懈怠，虽根基尚浅，然志在进取，惟愿祖宗垂怜，神明默佑。”
…………
瞧着边上发愣的贾赦，贾璟觉得无奈，这都是前些日子商量好的，今岁分祝先由宝玉来念，其次才是他，怎么贾赦连这都不清楚，这位大老爷怕是在族会时都没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