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正在朗读祝文的宝玉,此刻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像是真的动了情。
“倘蒙祖宗福佑,俾宝玉侥幸得售,名列黉宫,则宝玉必当益加勉励,不负祖宗之望,此后每日焚香,每逢节祭,必亲来磕头,不敢假手他人。祖宗在上,宝玉诚心可鉴,伏惟尚飨。”
念完,宝玉将那张纸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又仔细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正在这时,供桌上的香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宗祠的门窗都关得严实,绝无外风吹得进来,可这香却实实在在地颤了颤,烟柱歪了一歪,随即又恢复了笔直。
祠内众人包括贾璟,皆是一愣。
几个年长的家老面面相觑,目光在祖宗牌位和宝玉身上犹疑不定,神色惊疑。
宝玉看着那炷香,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先是惊愕,继而涌上一股狂喜……这是祖宗显灵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贾政声音发颤:“父亲,您看见了没有,祖宗……祖宗同意了……”
话没说完,贾政已经沉下了脸,低声喝道:“住口,宗祠之内,安敢胡言。”
宝玉被这一声喝得愣住,脸上的狂喜僵在嘴角。
贾政皱着眉头,目光从那炷香上扫过,又落在宝玉脸上:“香火偶有晃动,不过是纸灰脱落或是香质不匀,寻常之事,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宝玉被训得低下了头,耳根通红,可神色仍然颇为不服,只是当着贾政的面,不敢说些什么。
贾政也不再看他,沉着脸从家老手上接过香烛递给贾璟,示意他继续献爵,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剩余的仪式便在沉默中走完了,众人陆续退出宗祠。
贾璟跟在人群后面,出了宁国府的大门。
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与宗祠里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荣国府的方向走,耳边便飘来了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那香动得蹊跷,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确实,哪有这么巧,刚好宝玉念完祭文香就动了?”
“啧啧……宝玉说不得这回真能过县试。”
贾璟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加快脚步走过了长街。
这事确实蹊跷,换作旁人他必然不信,可宝玉自幼衔玉而生,身上本就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异数。
若说贾家的列祖列宗当真偏爱他几分,真就让他过了县试……倒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毕竟他都来到此方世界了,宝玉运气好点似乎也说得过去……
…………
回到竹安居,贾璟推开院门,便看见晴雯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双手托腮,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梅树发呆,眉头微微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贾璟走过去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晴雯抬头见是贾璟,犹豫了一下,叹道:“林姑娘病了。”
贾璟微微皱眉,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夜里就不好了,咳嗽得厉害,还发了热。”晴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担忧,“紫鹃一个人又要陪着说话,又得跑前跑后熬药管事,忙得脚不沾地,我听人说她昨夜一宿没合眼,今儿白日又撑着没歇,眼睛底下都青了。”
贾璟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紫鹃那丫头他是知道的,做事仔细,对黛玉也忠心,可再仔细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熬。
“雪雁呢,还有后来拨过去的那个小丫头,他们不能搭把手?”
晴雯摇了摇头:“雪雁还小,跑个腿端茶倒水的还行,可煎药守夜哪干得了,春纤进府才几个月,规矩都没学全,紫鹃也不放心交给她,至于屋里其他的嬷嬷丫鬟……”
贾璟了然,其余的不过是府里分派过去的丫鬟婆子,跟他竹安居里的春杏、秋梨、红玉一样,都是领月钱当差。
和晴雯、紫鹃、袭人这些和主人休戚与共的一等丫鬟不一样,黛玉的病好不好跟她们没有太大关系,就算黛玉真有了个好歹,她们无非换个院子继续当差,横竖不短她们的月钱,自然不会像紫鹃那样尽心尽力。
贾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的灰,道:“走,我跟你一道去。”
晴雯抬头一怔。
“你去看望紫鹃,我去看望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