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端着刚熬好的药进屋，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额头，还是烫的。
“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脸颊烧得泛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她睁开眼看了紫鹃一眼，声音沙哑：“你还没歇？”
紫鹃笑了笑，将药碗端起来，用汤匙轻轻搅了搅，吹了吹热气：“姑娘病着，我哪歇得下，来，先把药喝了。”
黛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手臂发软，撑了两下没撑动。
紫鹃连忙放下药碗，扶着她坐好，又拿了个引枕垫在她身后，这才重新端起药碗。
黛玉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没有像往常那样嫌苦，而是一口气喝了下去。
“紫鹃，”黛玉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你一夜没睡了吧，去歇一会儿，让雪雁来守着就成。”
紫鹃将药碗放在一旁，拿帕子替黛玉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雪雁还小，真出了什么事也应付不过来，姑娘睡了我便歇息，不差这一时半刻。”
黛玉看着紫鹃，眼底有些发红，她何尝不想歇息，可闭上眼就忍不住在想那日的事，哪里睡得着觉？
“姑娘再躺一会儿，发了汗便好了。”紫鹃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黛玉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雾气。
紫鹃看着黛玉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她伺候黛玉这么久，哪能不知道姑娘的心事，咳嗽发热是标，心里那口气才是本。
“姑娘，我多嘴说一句，您别不爱听。”
黛玉闭着眼没应声，可睫毛颤了颤。
紫鹃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宝二爷那人姑娘又不是不知道，说话不过脑子，想说啥说啥，高兴了什么都好，恼了什么都不管，您又何必把他放在心上？”
黛玉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来，无声无息地没进枕巾里。
紫鹃见了心里一酸，可话还是得说：“姑娘您也得想想，您把自己气病了，难受的是谁？是您自个儿，还有我们这些伺候的人，宝二爷呢？他怕是还不知道您病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可紫鹃是实在心疼，顾不了那么多了。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被子底下传出闷闷的一声：“我知道。”
紫鹃听她肯开口，心里稍松了些，又准备开口继续劝，忽然听得帘外雪雁禀告来人了。
“谁？”
“璟大爷和晴雯。”
………………
贾璟一进屋子便闻到了一股药味，不多时，紫鹃从内屋走出，朝贾璟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璟大爷来了。”
贾璟点点头，没拐弯子，直问道：“林姑娘病得如何了？”
“刚吃了药歇下。”紫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眼底青了一片。
贾璟接过雪雁递来的茶，没喝，放在桌上，继续问道：“这事老祖宗知道吗？”
紫鹃摇了摇头，神色愁苦：“姑娘说了，这几日贾家祭祖，莫要让老祖宗晓得，免得分心，老祖宗那边忙着张罗各处的事，姑娘怕她老人家知道了着急，便吩咐我先瞒着，等祭祖完了再说。”
贾璟听了，心里一阵无奈。
这事儿其实还是应该告知老祖宗，黛玉病成这样，身边只有一个紫鹃能顶事，若是老祖宗知道了，不说亲自过来，好歹也能拨几个人手过来帮忙，何至于让紫鹃一个人忙得连轴转，连觉都睡不上？
可转念一想，他又能理解黛玉的心思，到底还是拿自己当外人。
贾璟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身旁的晴雯。
“我来给你送人了，下面的丫鬟婆子信不过，可晴雯你总信得过吧。”
紫鹃一愣，目光落在晴雯身上，眼眶忽然就红了。
晴雯上前一步，挽住紫鹃的胳膊，笑道：“你别跟我客气，林姑娘那边我替你盯着，你只管去歇一歇，哪怕眯一两个时辰也好，别把自己累垮了。”
紫鹃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璟大爷，这……这怎么好意思……”
贾璟见状便知紫鹃同意了，朝着晴雯笑道：“还不进去照顾着林姑娘，她若是有个什么好歹，你也莫回竹安居了。”
晴雯虽知贾璟说的是玩笑话，可还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里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爷就会拿这话吓唬人。”说着就掀开帘子进内屋守着黛玉了。
紫鹃在外间听着晴雯在内屋走动的声音，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贾璟把茶盏递给紫鹃，问道：“这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病得这么突然，还这么厉害？”
紫鹃接过，犹豫了一下，似是在想要不要开口。
贾璟继续道：“林姑娘自打进府，身子虽说不怎么好，可平日也没什么大毛病，头一两年倒是病过几回，后来渐渐养好了些，怎么这回忽然就倒了？”
这话不假，黛玉初进荣国府时，年纪小再加上水土不服，确实病过几场，可后来渐渐安稳了，虽说换季时偶尔咳嗽几声，但到底没再像今日这般高热不退，卧床不起。
紫鹃见贾璟态度真挚，还是说了实话，将那日宝玉说了混账话后黛玉一病不起的事全都说了。
贾璟听完扶额，这都什么事。
“姑娘这病是心病，怕不是吃药能好的。”
紫鹃眼圈一红，低声道：“我劝也劝了，哄也哄了，姑娘就是听不进去，我总不能把宝二爷绑来给姑娘赔不是吧？”
贾璟没有接话。
绑宝玉来赔不是？
那不成，要是宝玉服软也就罢了，可以宝玉那性子，万一还在气头上，指不定说出些更混账的话。
况且以黛玉这性子怕是也不想见他。
紫鹃见贾璟沉默，心里有些着急，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璟大爷，您素来聪明，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姑娘这病根子在心上，吃药不顶用，得有人替她把那口气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