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坐回椅子上,闭目思索。
紫鹃情急之下以为贾璟不想管这事,心里更急,飞快地想了想,忽然想起一桩旧事,连忙道:“璟大爷,您还记得前些时候姑娘给您送的那卷字帖吗?”
贾璟微微一怔:“字帖?”
“就是那卷颜鲁公的帖。”紫鹃的声音低而快,“姑娘那日见了您给香菱批注的诗稿,说您读书用功,可字迹还欠些筋骨,她翻了好久才从箱底找出那卷字帖,说是当年从苏州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给人,可她说这字帖给璟大爷,比搁在她那儿积灰强。”
贾璟沉默了一瞬,猛地站起身来,在正屋内来回踱步。
黛玉的病素来奇怪,时好时坏,大夫也说不清根底,只说是体弱,可方才紫鹃一说,反倒合理了,这病压根就是心病,身子弱是真,可每一次大发作,哪回不是心里先存了事?
既如此,光靠吃药怕是不顶用,得有人把那口气替她顺过来。
不多时,贾璟想到了对策,走到内屋帘前,又忽而停住。
虽说他和黛玉沾亲带故,且彼此年少,平日见面说话也没什么避讳,可如今她正病歇在榻上,衣发散乱,他就这么闯进去到底不便。
贾璟在帘前站了片刻,又回到正屋,吩咐紫鹃道:“取纸笔来。”
紫鹃愣了愣,连忙去取。
不多时,笔砚纸墨摆了上来,贾璟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
“送进去。”
…………
内屋里,黛玉侧头,看着晴雯一会儿挪炭盆,一会儿倒温水,一会儿又去查看药碗凉没凉,脚步轻快,动作麻利,没有半点不耐烦。
“你倒是个有良心的。”黛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晴雯正在给小几上的茶盏换热水,闻言手一顿,想起之前黛玉给她送的那块镯子,笑道:“我这不是来报恩了吗?”
黛玉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笑意极淡虽一闪而过,可眼底的郁结却松了一分。
“你这张嘴,”黛玉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责怪,反倒带着几分嗔意,“跟谁学的,你们爷?”
晴雯小声嘟囔道:“爷可没教我这些,他无聊死了,每日散学回来就是看书,闷葫芦似的,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不动弹,吃晚饭都得催,他平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黛玉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倒生出几分好奇,她平日里见贾璟不是在宴席上就是在长辈跟前,样子都是端端正正,进退有度的,倒没见过他在竹安居里的模样,此刻听晴雯说起觉得新鲜,便侧过头来看着晴雯。
只见晴雯伸出右手,虚端着茶盏,往面前的空气里拍了拍,学着贾璟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晴雯,倒茶。”
黛玉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又弯了弯,咳了两声,缓过来后轻声问:“就这,没别的了?”
“有啊。”
晴雯挑眉,然后身子微微一矮,低下头去,伸手虚握着一支不存在的毛笔,在面前的书案上缓缓研磨,眉头微皱,学足了贾璟读书时那副专注又寡淡的模样。
“晴雯,磨墨。”
黛玉看着她这副活灵活现的模仿,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番笑意涌上来牵动了喉咙,引得她咳了两声,又笑了,笑着笑着便咳得更厉害了,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泪都呛了出来。
晴雯见她咳得厉害,脸上的促狭立刻收了,连忙上前坐到榻边,一手扶着黛玉的后背让她直起身,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嘴里急急地道:“哎哟,林姑娘,我错了,您别笑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逗您,您要是被我这一闹咳出个好歹来,爷还不得把我撵出竹安居?”
黛玉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她抬起手背拭了拭眼角:“无妨,你要是真被璟哥儿撵出了竹安居,那就来我这,我把紫鹃分给你做小丫头。”
晴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了。
紫鹃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笺。
“姑娘,璟大爷让我把这个递给您。”
黛玉一怔,接过纸笺,盯着看了片刻,竟又笑出了声。
这一回不是方才那种被逗得忍不住的笑,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虽轻,却比方才那阵笑更让人心安。
“你们主仆俩……”
黛玉将纸笺折起来,指着晴雯,又指了指帘外的方向,“今日不像是来探病,倒像是来逗我乐的。”
紫鹃站在一旁,虽不知道方才屋里闹了什么,可见黛玉神色再无愁苦,眉目间反而一片舒展,压在心头的石头便落了地,偷偷看了晴雯一眼,目光里带着感激。
晴雯却没注意到紫鹃的眼神,她正悄悄探着脑袋,想往黛玉手里那张纸笺上瞟。
黛玉察觉到她的目光,故意将纸笺往回收了收:“看什么看,没你的份。”
晴雯讪讪地缩回脖子,嘟囔道:“不看就不看,横竖我们爷写的字我天天见,也不稀罕。”
黛玉轻哼一声,再低头看了纸笺一眼。
明日再说。
看着看着,黛玉脸上便闪过一丝愠怒,这个璟哥儿,拿我的话来编排我。
于是便吩咐紫鹃拿纸笔过来,重新写下四个字。
………………
正屋,贾璟见紫鹃还没进去,屋里便传来一阵笑声,颇感无奈……
自己是不是不该来,晴雯一个人似乎就够了……
端起茶抿了一口,不多时,紫鹃带着纸笺回来,递给贾璟,说黛玉也给他写了字。
贾璟心里猜到是什么,但还是低头一看。
果然。
今日仍气。
贾璟摇头苦笑,知黛玉此番已然好了七八分,随后再行几笔,让紫鹃再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