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若不是午膳时从麝月那无意间听了一嘴,他怕是到现在还被袭人蒙在鼓里,还说什么不想耽误自己读书备试,可他赌气说要考县试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让黛玉高看他一眼,让她知道这府里不是只有璟哥儿一个人有读书的本事吗?
可如今黛玉病了,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一下让宝玉别提心里有多难受。
而黛玉见宝玉一头扎进来,心里先是一紧,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虽在病中,好在穿戴还算齐整,没有失礼之处,这才抬起眼平静道:“为何要告诉你,你会治病?”
这话像一盆冷水,不偏不倚地浇在宝玉头顶,满腔的焦急和委屈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黛玉这话说得不错,他不会治病,来了除了站在这里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宝玉的脸色白了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林妹妹,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那日我说那些混账话,不该那样说你……我回去之后就想了一夜,知道自己错了,我嘴笨不会说话,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说着,宝玉眼眶又红了一圈,他心里其实已经认定了,黛玉那日从绛芸轩回去便病了,烧得几日不退,必定是被他那番话气的。
若不是他口不择言,她怎么会病成这样?
黛玉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在说些什么,我的病和你有什么关系?”
宝玉一愣,他原以为黛玉会生气,会骂他,会哭,甚至会把他赶出去,可她没有……
但这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你既然打算专心科举让人高看一眼,那正该专心备考才是,如今往我这儿跑耽误了功课,若是回头考不过,是不是又要说我耽搁了你?”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疼又慌:“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黛玉点点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门帘的方向,语气依旧不咸不淡:“那如此,便请宝二哥回去专心备考,免得让我的病传给你了。”
宝玉站在原地想再辩解几句,说些“我不怕传”、“我留下来陪你”之类的话,可看着黛玉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里更是难受。
刚要开口……
“林姑娘。”
帘外忽然传来红玉的声音:“璟大爷让我来传话,说他请到了太医院的一位大人,一会儿就来给姑娘瞧病。”
宝钗站在一旁,将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先是晴雯腰上那块玉佩,而后是帘外红玉的方向……
直到最后,才落在宝玉身上,见宝玉还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有委屈,有不甘,有说不清的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恐怕都没察觉的……自惭形秽。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原以为这次只是黛玉偶感小病,如今一瞧只怕里面有事儿,可她不知全貌,倒也不好替宝玉说话,更别提黛玉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
只是瞧着宝玉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微微一软,觉得他到底有些可怜,便上前一步轻声道:“宝兄弟,你先去詹先生那读书,这儿有我们呢,太医也一会儿就来,你在这儿站着反倒让林妹妹不自在。”
宝玉听了这话,也没搭理宝钗,只目光定定地看着躺在榻上的黛玉。
黛玉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便生出一阵说不清的厌烦。
明明是他先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如今倒像是自己在欺负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