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先生瞧着宝玉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位二公子平日里眼高于顶,能让他如此在意看法的,阖府上下除了老太太,想必也就只有那位严苛的政老爷了,必是方才去探望姐妹时路上碰见了政老爷,又被训斥了几句才这般失魂落魄。
于是试探着问道:“二公子颇为在意此人看法?”
宝玉猛地点头。
詹先生心中一定,既是政老爷那便好办了,缓缓笑道:“在下倒觉得二公子做没做成此事,其实都不打紧,要紧的是二公子肯用心去做,只要二公子日日用功,不曾荒废时光,那人看在眼里自然会对二公子改观,毕竟……”
话未说完,但意思明了,毕竟天底下的父母只要看到儿子认真上进,心里便已经极满意了,就算最后真的没过,那也不会怪你。
宝玉听完这番话怔怔地坐在位子上,像是在慢慢咀嚼其中的意思。
其实……这段日子宝玉还是挺满意的,自打他说要考县试过后,他能感觉到府里的上下对他的态度都变了很多。
老祖宗自不必多说,连父亲都对自己和颜悦色了些,甚至那些下人从前见了他虽也恭敬,可多少带着几分敷衍,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如今却不一样了,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许多敬畏,像是在说这位二爷是要考功名的人了,说不定哪天就中了秀才、举人,自然不能当孩子看待。
这一切都让他有些飘飘然,可唯独一个人……还是老样子。
不,比老样子更糟。
宝玉想到这里,胸口那口气又闷了起来,林妹妹从前虽然也常拿话刺他,可他知晓那是二人间善意的玩笑话,可如今……
一定是自己还没考过的缘故……宝玉心里发狠,强忍着恶心继续背诵起了程文。
他就是要证明给林妹妹看,他贾宝玉不是在赌气,他也能读书考功名!
接着一整个下午,宝玉竟是破天荒的坐住了,没有晃神、没有扣书角,老老实实的背了一下午的程文,詹先生偶尔抬眼看他一下,见这位二公子如此作派,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自从贾璟将这摞手稿借给他之后,詹先生便知道自己之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贾公子只怕是真心希望宝玉能上进一点。
可感慨归感慨,詹先生心里清楚,方向错了,再努力也是白搭。
两三个月,再如何用功背程文也是难以考过县试的。
这一点詹先生心中有数,宝玉的根基太浅,浅到连《论语》都没背完就想靠几十篇范文蒙混过关。
这不是走捷径,这是准备撞大运,而科举这条路上运气虽说重要,但前提得是根基深厚才行。
如今……只能等县试放榜宝玉梦醒之后,自己再看看能不能旁敲侧击地将他引回正道上,刚好那时自己也能将这摞手稿给吃透,正好传授给宝玉。
只希望那时……这位二公子莫要被县试的惨败打击得失去了进学之心,毕竟荣国府确实大方,他也惦记着老太太口中的“重重有赏”。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埋头,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换一杯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各怀心思,却互不相扰,屋里也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风穿过廊下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