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冰棱已经化尽,风也不再像刀子似的割脸,变得软绵绵的,带着些泥土解冻后的腥气。
县试的日子定了,就在二月二十一,也即是三日后。
阖府上下目光都落在了宝玉身上,这个从前整日在府里厮混的少年,如今竟要走进考场了,不管他能不能考过,单是这份“敢去”的胆量,便让许多人刮目相看。
贾母这几日精神格外好,每日都要问好几遍“宝玉的考篮收拾好了没有”、“干粮备足了没有”,问完了还要亲自过目,一样一样地检查,比王夫人还上心,虽然反复叮嘱过“你只管去考,别紧张,考得过最好,考不过也不打紧。”之类的话,可她眼底的期待到底是藏不住的。
这一点宝玉感受得最为分明,他心里其实也没底,时常私底下去寻詹先生,问自己这次到底能不能过。
可事已至此,詹先生也无非只能说些“尽力便可”这样的话,翻来覆去,别无新词。
偶尔一次被宝玉问得烦了,詹先生索性反问一句:“莫不是二公子不相信祖上保佑?”
宝玉想到那次“祖祠显灵”之事,那炷香无风自动的画面历历在目,心里便安定了几分。
祖宗都显灵了,还能有假?
…………
这日,贾璟散学后被贾母请去荣庆堂,刚一进去,贾璟便看见了满屋子的人都围着宝玉坐着。
贾母、王太太、王熙凤自不必多说,连贾政和贾代儒也被贾母给请来了,说是三日后就是县试,他们这些府里的科考前辈无论如何都得指点一下宝玉。
坐在贾母身边的贾政脸上虽还是那副惯常的严肃,可目光落在宝玉身上时神色多少有些复杂。
他心里清楚,宝玉能过县试的可能性不足万一,一方面这孩子基础不牢,如今不过背几个月的程文,就想在考场逞能,自不现实。
可另一方面,他又确实亲眼见着了宝玉这几个月来的变化,府里不怎么逛了,杂书收起来了,每日老老实实去詹先生那里上课,回来还要背范文到深夜,从前那个坐不住一刻钟的混世魔王,如今竟能在书房里待满一日。
这份改变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让贾政心里生出许多欣慰,他先朝坐在下首的詹先生微微颔首聊表谢意,才转向宝玉嘱咐道:“你这几个月的用功,我都看在眼里。”而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明日进了考场,不必紧张,你只管把平日里学的写出来便是,至于考场上那些规矩,我交代你几句……头一条,进场莫要争先,等人潮散了再进去不迟,免得挤丢了东西。”
“第二条,坐定之后先磨墨,想想题目该怎么破,莫要急着下笔。”
“第三条,文章写完了要通读一遍,看看有没有犯忌讳的字,有没有跑题。”
“第四条…………”
贾政虽然说得慢,但却说了很多,一时间竟让宝玉觉得父亲是不是变了性子……
“若是遇上不会做的地方,莫要死磕,先做后面的,回头再来补,考场里最怕的不是不会是钻牛角尖,钻着钻着时辰就没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句句是经验之谈。
宝玉见父亲语气难得温和,一时忘了分寸,脱口反驳道:“那这不会的题怎么办,莫不成空着不做?”
话一出口,宝玉便意识到这话有向父亲顶嘴之嫌,脸色微变,低下头去,不敢看贾政的眼睛。
贾政却没有生气,捏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看了詹先生一眼,笑道:“那你便按着詹先生教你的路数来答,莫要强求股股写得精妙,那是争县前十考生的事,你的目标只是考过,就算偶有一二无关紧要处不知如何落笔,只要答得不出错便是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