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实话。
县试毕竟是科举第一遭,难度相较府试、院试小了不少,再加之考生鱼龙混杂,虽然不乏寒窗十年之辈,可也有才开蒙没两年的蒙童,水平参差不齐。
这也导致每场放榜,圆案内外圈的考生实力便是云泥之别,内圈前几名争夺的是县案首,文章自然要字字珠玑,可外圈擦边过的只要经义题不出大问题,能大致写中破题便是足以。
是故在贾政看来,宝玉就算一篇八股有那么数股不知如何落笔,可只要不是关键处,考官也不会揪着不放。
宝玉朝着詹先生点了点头,詹先生原先教的路数自然难以写出什么亮点,可也有一条好处,那便是不会出错。
贾母坐在上首,瞧着父子俩这一来一往,难得没有闹得不欢而散,心里更觉得熨帖。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政儿和宝玉一见面就板着脸,说不上三句便冷场,如今瞧着父子俩能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她也知足了。
老太太心情一好,便想起边上还坐着一个人,转头朝贾代儒笑道:“代儒太爷,您是教了宝玉好几年的先生,您也给说说。”
贾代儒坐在一旁,捋着花白的胡须,神色平静。
原本他今日不想来,自打那年因宝玉的事与老太太闹了不愉快,他便不大爱往荣庆堂凑,教了大半辈子书,到头来连管教学生的分寸都被人指摘,他心里那道坎始终没过去。
可今日老太太亲自派人去请,说是宝玉要下场了,请他这位启蒙先生来指点几句……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不来,便是不识抬举了。
况且……好歹教过宝玉一场,这孩子虽说不成器,可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既然肯下场科考,他做先生的于情于理也该来走个过场。
“宝玉天资聪颖,只是从前未肯用心,如今既然发奋向学,我相信以宝玉的悟性,定能有所斩获。”
顿了顿,贾代儒又补了一句:“我在此预祝宝玉旗开得胜。”
这话说得体面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宝玉低着头,听着太爷这番话,脸上却有些发烫。
他想起从前在崇文斋的日子……那时太爷在台上讲,他在台下走神;太爷让他背书,他找借口溜走;太爷气得摔书,他还在心里埋怨太爷不通人情。
可如今太爷这般客气地夸他“天资聪颖”、“很是欣慰”,他反倒觉得不好意思,原想说些什么,可见此时屋里人多,他也越不过心里那道坎,最后只闷声道:“学生……多谢太爷吉言。”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心虚,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愧疚。
贾代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他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尽个礼数,场面话说到位了也就罢了。
贾璟坐在角落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两人谁都没把当初的事给放下,一个寒了心,一个亏了心,隔着一层客客气气的场面话,谁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贾璟撇了一眼正座的贾母,恰好贾母此时也把目光递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璟哥儿,你可不能藏私,你给宝玉说说,考场里还有什么该注意的?”
贾璟思索了一会儿,捡了几处二伯父遗漏处说了说…………
贾母见满屋子的人围着宝玉转,替他操心打算,心里便觉得熨帖极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么?
一大家子人齐齐整整,和和气气,遇事有商有量,谁也不往外推,如今虽说府里不如从前兴旺,可这份心气儿和情分还在,她便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