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风从殿门吹进来，带着宫墙外槐花的甜香，卷起案上书页的一角，又轻轻放下。
这段日子以来，太子的功课一直在稳步推进，四书已学完《大学》《论语》，如今正读到《孟子·公孙丑》篇。
照这个进度，年内便能将《孟子》讲完，最多明年开春学完《中庸》，至于五经……按宫中惯例，太子当先通《礼记》，以明礼制，其次是《春秋》，以知史鉴，其余三经则随讲官择要而授。
不得不说，这进度堪称极快，可偏偏太子也跟得上，平日里的功课完成得也是极好。
至于其余伴读倒是状态各异，贾璟在内的这三个读书人还好，左右都过了县试，平日应对自然难不倒他们，可另外三人就不一样了。
莫说是课内的问答，便是每日功课都堪称折磨。
…………
竹安居，马尚从书房出来，朝贾璟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过几日我再过来。”
贾璟听得无语，赶紧让这小子拿着功课回家。
这些日子开始马尚来得极勤，也不为别的，单是为了补功课罢了。
东宫的讲官们学问是好的，可脾气也不小，每日布置的课业，不交不行，交了又怕不过关。
马尚本就底子薄，进了文华殿后更是吃力，他家里不是没请先生，可马尚拿着家里先生润过的文章又不敢交。
讲官眼睛毒，一旦察觉出这水平不像是他写的，当众问起来，他答不上反倒丢人。
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贾璟，彼此同窗既知晓他的水平，也知晓讲官的眼力，于是便有了这隔三差五登门的事。
贾璟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横竖每日散学后也是读书，马尚来了不过是从一个人读变成两个人读，偶尔讲几道题也耽误不了什么工夫。
况且马尚这人虽读书不行，可为人实在，也不端着，问问题也诚恳。
至于另外二人……李成已经被他爹打得混不吝了，讲官问起就是提笔比握刀更重，挨打比听讲痛快，然后搁那傻笑着说好男儿自当为国捐躯，讲官见他这样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王珏……人家是太子表兄，儿时玩伴，讲官们多少给他几分面子，课业上宽松些，很少当众让他难堪，王珏自个儿也不争不抢，能跟便跟，跟不上便罢了，横竖没人拿他怎么样。
唯独就剩一个马尚，左手看着三个读书人日益进步，右手看着另外两个各有路数，横竖倒霉蛋就他一个不上不下的。
虽说家里给他准备了龙禁尉的门路，可那只是保底，若是科举有成，谁家愿意让子弟走这条路？
你都是太子伴读了，再努努力，想法考个秀才！
这是方才马尚转述的他爹的原话。
贾璟站在门框边，望着马尚逐渐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马尚这事倒是让他想到了宝玉，长辈对晚辈的期盼总是欲壑难填，仿佛想要和得到之间，只差一个“你只要努力”的距离。
随即微微叹气，回屋里给父母烧了一炷香。
………………
夜色渐起。
詹先生从考棚出来，脚步有些虚浮，此时府试头场刚散，他满脑子还是那些题目，手心还残留着磨墨时砚台的凉意。
沿着长街慢慢走着，夜风吹在詹先生脸上，吹散了考场里积攒的浊气，却吹不散心里那团乱麻。
此番……头场题目有些疑难，他没有确定的把握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