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今日讲史,讲的是前朝……大元。
讲官从忽必烈定鼎讲到顺帝北逃,拖曳百年,归根结底一句话:以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之。
蒙古人入主中原九十余年,始终不肯真学汉法,重武轻文,贵贱分明,朝堂上争权夺利,地方上官吏横征暴敛,到最后红巾一起,黄河两岸便再不是他们的天下了。
讲官讲得口干舌燥,末了丢下一句课业:“论元何以亡,不拘字数,明日交。”
殿中一片唉声叹气,这等论在众人看来比经义题还难写,无他,题目实在太大了,压根不知该如何落笔。
散学后,贾璟正欲随着众人出去,便听见了萧镕唤了一声:“贾璟留下与我讨论课业。”
夏公公会意,走到贾璟面前躬身道:“贾公子,请随老奴来。”
贾璟跟着夏公公穿过文华殿侧门,绕过一道短廊,便到了太子寝殿。
太子正在更衣,贾璟在偏殿坐着,一边吃点心一边等。
这等讨论课业也是常事,太子偶尔遇到疑难课业时,都会留人一起参详。
可……当太子换完常服,走进来的第一句话就让贾璟愣住了。
“贾璟,你老实说,今日讲官的史课,是不是在有意无意地规训本宫?”
贾璟心里一动,太子用的是“规训”,不是“教导”,也不是“劝谏”。
这个词太重了……它意味着的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循循善诱,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塑造与约束。
贾璟没理会太子眼睛里快要冒火的神色,环顾了下四周。
“没旁人,都是随我长大的太监。”
萧镕摆了摆手,示意贾璟直接说。
“都有。”
萧镕眉头一拧,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只抬了抬下巴:“说清楚。”
“元之亡,固然有讲官所说的那些原因,可若只归咎于此,便讲不通了。”
萧镕挑眉:“讲不通什么?”
“讲不通元何以立国九十余年。”
贾璟端起茶盏,语气平静:“若只是讲官讲的那些‘不肯学汉法’‘重武轻文’的由头,那忽必烈定鼎之初元就该亡了。”
“它终究还是撑了近百年,其间甚至还有过几任颇有作为的皇帝,这说明什么?”
萧镕闭目微微思索:“因为那时元朝还够强?”
贾璟微微一笑,见太子如此,他也忍不住开始施加“规训”了。
“因为那时百姓还能活下去,而九十年后,百姓已然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