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镕一怔,没想到贾璟的回答竟然如此简单,可细细一想,却觉得颇有道理。
历朝历代,哪一朝的灭亡不是从百姓活不下去开始的?
秦末戍卒失期,汉末黄巾起事,唐末黄巢横行,元末红巾遍地……哪一次不是百姓先没了活路,才有人揭竿而起?
贾璟见萧镕若有所思,便不再绕弯子,继续道:“元朝之所以能撑近百年,不是因为朝廷有多么英明,而是因为百姓的忍耐力比朝廷预想的要强,朝廷横征暴敛,百姓咬着牙撑;地方官吏贪酷,百姓咬着牙撑;天灾人祸不断,百姓还是咬着牙撑。”
“可真当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黄河决口,饥荒遍地,朝廷还在征徭役、加赋税,百姓便撑不住了。”
“于是……元亡了,大多数朝代也是如此。”
萧镕眉头微微拧着,没有说话。
贾璟看着太子,语气放轻了些:“讲官讲元之亡,只讲‘不学汉法’、‘重武轻文’,那是因为这些话说出来最安全,既不得罪人,还能博个以史为鉴的美名,可元之亡,根子不在学不学汉法,而在学了之后,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元廷学汉法,学的是怎么收税、怎么管人、怎么维持统治,没学的是怎么让百姓活得好一点,这才是它亡的根本。”
“至于重武轻文抑或是重文轻武……在臣看来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这些只是手段,而非根本。”
“否则重武轻文的强元何以只撑不足百年,而重文轻武的弱宋却能享国祚三百有余?”
萧镕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讲官们争来争去的文武轻重,其实都是表象?”
贾璟点了点头:“手段是表象,根本在民心,宋虽弱,可三百余年里百姓的日子大多数时候还能过,元虽强,可不到百年百姓便活不下去了,这才是两朝国祚长短的根本区别。”
“至于重文还是重武,那只是朝廷选择的手段,手段对了,能延年益寿,手段错了,不过是加速灭亡。”
萧镕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彩绘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要是让讲官听见,怕是要被骂死。”
贾璟坦然道:“那臣的身家性命就拜托殿下了。”
萧镕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伸手指了指贾璟,却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
他今日留下贾璟,原本只是想听听他对讲官那番话的看法,到底是不是在借元亡之事暗示自己要重文轻武,多依靠文官,没曾想贾璟的这番言论居然跳出了“文武之争”,一时让他颇为新鲜。
萧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一是因为以往讲官们讲“百姓疾苦”,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文绉绉的套话……什么“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词是好词,理是好理,可听了跟没听一样,飘在天上,落不到地上。
贾璟不一样,“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造反”、“元朝撑了近百年不是因为朝廷强,是因为百姓能忍”、“宋朝弱却能撑三百年,是因为老百姓还能活”……
这些话不文雅,甚至有些粗粝,可正是这份粗粝让萧镕觉得真切。
第二嘛……便是如同贾璟方才所言,当他说出这番话时,便意味着他已将身家性命压在了自己身上。
萧镕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贾璟的肩膀,眼里再无平日带着笑意的试探,只有一种少年人才会许诺下不留退路的郑重。
“人言君心似海,伴君如伴虎,可我今日可以与你说清。”
殿中一时极静,贾璟甚至能听见风声拂过殿脊的呜咽,可贾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萧镕即将说出口的后半句。
“卿不负我,我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