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竹安居的路上,贾璟心里沉甸甸的。
与这位太子殿下相处许久,他大抵也摸清了这位爷的品性,聪慧而多疑,心思深沉而又因为常年深居宫廷而渴望真心。
总之……就是许多堪称矛盾的特质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贾璟长叹一口气,其实他今日的所言所为,与讲官们相比并无本质的区别,都是在潜移默化中对他施加影响。
不过这倒也不全是坏事,太子肯说出这样的话,便说明自己的路数奏效了,自己心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计划,似乎也多了一分指望。
想到这里,贾璟心情倒是松快了不少。
不多时,刚进竹安居的院门,贾璟便瞧见正屋里人影晃动,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
这么晚了,还有客?
贾璟刚一进门,只见王熙凤正与对面的宝玉说着什么,宝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酒,神情有些蔫蔫的,像是刚被训过似的。
“哟,璟哥儿回来了。”王熙凤见了他,脸上堆起笑,“可让我们好等。”
贾璟拱了拱手:“二嫂子,宝玉,你们怎么来了?”
“各有各的事罢了。”王熙凤朝宝玉使了个眼色,“宝玉你先说吧,我不急。”说完便寻了个和晴雯商量竹安居份例的由头,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贾璟和宝玉两人。
贾璟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宝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催,只静静等着。
宝玉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酒盏边沿摩挲了许久,才闷闷地叹了口气。
“璟哥儿,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贾璟挑了挑眉,没接话。
宝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这几日的糟心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原本这段日子不必读书,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逛逛园子、逗逗雀儿,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前几日还在盘算着等天再热些,邀姐妹们赏荷吃酒。
谁知好日子没过多久,父亲忽然派周康来递了一句话……
“詹先生通过头场了。”
宝玉当时还没当回事,头场过了便过了,府试又不是一场定输赢,可接下来的几天,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詹先生通过初复了。”
“詹先生通过再复了。”
…………
一连串的消息砸下来,饶是宝玉也没了玩乐的心思,何况这些日子府里上下议论纷纷的闲话他都不知听了多少,说到底也就一个意思……
詹先生果然是个专心教书的人物,人家不是没有本事,是先前不愿下场罢了,不然怎么就这么顺利?
要知道府试筛人比县试还狠,向来有“府关”之称,詹先生此番一路顺风顺水,除了真有实力还能有什么缘故?
宝玉说到这里,仰头灌了一口酒,苦着脸道:“璟哥儿,你说……难不成这詹先生真是个有本事的?”
贾璟倒没直接作答,招呼晴雯端碗解酒汤来,才转身缓缓道:“我觉得……詹先生是个有心思的。”
宝玉一时不解这话是何意。
贾璟看了宝玉一眼,语气平淡:“你和詹先生相处这么久,可曾见过他放下书卷?”
宝玉一怔,仔细回想詹先生来府里这些日子,每次他去上课,先生案上永远摊着书,他偶尔早到,先生已经在读,他偶尔晚了,先生还没走。
有时候他打完瞌睡醒来,詹先生还在皱眉苦读,若不是手里的书换了一本,他都不知道时辰过了多久……
贾璟见他沉默,便继续道:“有这份心思在,本事便可以随着时间一点点磨练出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明日不通后日再琢磨,日积月累总会有进益。”
“所以你问我詹先生是不是有本事……我只能说这是必然的。”
宝玉低着头,觉得嘴里的酒味又苦又涩。
他不是没听出这份言外之意,璟哥儿这番话句句都在说詹先生,可字字都又像在说他,但他此时却没这个心思,因为……
“可……詹先生若是真过了,父亲一定会打我。”
宝玉说起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贾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叹。
说了这半天,感情宝玉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顿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