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怎么也不想想,这两个月来你但凡老老实实读书,哪怕此番詹先生过了府试,二伯父真会打你?
贾璟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有些不解:“你当初在詹先生手下的时候,不是读得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宝玉一愣,不好作答。
这能一样吗,当初自己好好读书,是为了在林妹妹面前显个圣,让她知道这府里不是只有璟哥儿一个人有考科举的本事。
可谁曾想情形走到了这一步?
宝玉越想越委屈,闷声道:“那不一样……那时候有那时候的缘故,现在……”
贾璟等了半天,也不见宝玉继续回话,直接问道:“过去如何我也不多问,我只问从今日开始,你到底愿不愿意读书?”
宝玉一怔,不解贾璟何意。
“你若是愿意便好好读,若是不愿意,我想法子去跟老祖宗说,你不读便算了。”
贾璟不是在说气话,在他看来,宝玉读不读书其实根本不重要,寻常家族没落是子孙不肖、科举无名,一代不如一代,慢慢从官宦人家沦为平民,那是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下坡路。
可贾家不一样,贾家的覆灭是一朝抄家的灭顶之灾,与宝玉用不用功没有半文钱关系。
纵然宝玉从今日开始发奋图强,头悬梁锥刺股高中进士,他真能察觉出导致贾家覆灭的根源,从而设法避免?
贾璟心里摇了摇头,不是他瞧不起宝玉,是这事压根不是他能扛的。
朝堂倾轧、天家猜忌、陈年旧账,哪一样也不是宝玉捧着几本圣贤书就能化解的。
就算宝玉真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也不过是从一个富贵闲人变成一个被人当枪使的愣头青,于贾家存亡毫无裨益。
况且,宝玉读书这事儿说到底只有二伯父一个人真盯着,只要说服二伯父,这事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怎么说动二伯父……其实也好办。
二伯父这个人最重孝道,只需设法将“儿子重要还是母亲重要”这个选择题摆到明面上,以贾璟对二伯父的了解,他会做出让所有人满意的选择,就算心里再望子成龙,在白发老母面前一切也得往后放。
为了荣国府的风平浪静,便只能让二伯父忍重前行了。
可宝玉听了这话,手里的酒盏差点没拿稳,瞪大了眼睛看着贾璟,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在告诉他……你要读书,你要考功名,你要光宗耀祖。
老祖宗这么说,母亲也这么说,父亲更是往死里逼,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读便算了。”
“璟哥儿,你……你说什么?”宝玉的声音有些发飘,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若是不想读,我想法子去跟老祖宗说,你不必勉强自己。”
“可……父亲那里……”
贾璟懒得再啰嗦,只是淡淡道:“你只管想清楚自己愿不愿意,旁的我来想办法。”
宝玉一时有些沉默,盯着盏中残酒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我不知道,你让我想想。”
贾璟点了点头,没有催他,这等大事着实应该好好想想。
“宝玉,我不想一直把你当作孩子看待,你也快到束发之年,是时候想想自己未来该怎么办,若是想读书那我自会和二伯父商议,若是不想,那我便去寻老祖宗说清楚。”
…………
宝玉从竹安居出来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的,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原本今日只是来寻璟哥儿倒苦水的,再诉诉那顿棍子的委屈,没曾想璟哥儿没给他倒苦水的机会,直接把一条岔路摆在了他面前。
宝玉脚步一顿,站在夹道中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只见月明月缺了一角,虽不那么圆,可光还在,冷冷清清地洒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这月亮……明明还亮着,可总缺一块什么。
缺什么呢,他好似也说不上来。
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老祖宗替他安排了玩伴,母亲替他操持了衣食,父亲替他规划了前程,他只需要顺着那条铺好的路走就行了,走得快也好,慢也罢,反正路在脚下。
可如今,贾璟把路岔开了,问他:你选哪条?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