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木桶、开水、胆矾、石灰,一样样摆在院中。
按学历,贾璟应该算高中肄业,但拖前世学校的福,这玩意他还真做过。
贾璟挽起袖子,先将石灰块放进木桶,热水浇上去,“嗤嗤”的白汽腾起,刺鼻的气味弥散开来。
贾璟一边搅动,一边忽然开口,目光沉静地望着这桶翻滚的浆液,语气难得地沉了几分。
“晴雯,你知道从前我的志向是什么吗?”
晴雯正捂着鼻子往后退,闻言一愣,眨巴着眼睛看贾璟,她从未见过爷这副模样,不是在书案前的沉静,也不是在应酬时的从容,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读书科举?”晴雯试探着答,手里还攥着方才用来捂鼻子的帕子。
贾璟摇了摇头,将胆矾水缓缓倒入石灰桶中,蓝白交融,渐渐化为浊绿。
“农学家。”
晴雯一愣,三个字她都认识,可凑在一起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农学家……是种地的学问?
“爷,您莫不是拿我取笑,种地有什么好学的?”
贾璟搅动着木棍,头也没抬,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当初流离失所的时候,难道吃得饱饭?”
晴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吃得饱的。”
贾璟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这丫头一眼,目光先是疑惑,随即很快又化为了无奈。
他倒是想岔了,晴雯那时候虽是被转卖的孤女,可她生得标致,牙行的人精得很,好看的女孩子能卖个好价钱,自然不会饿着她,反倒比寻常穷苦人家的女儿养得还精细些。
自己问她挨过饿吗……只怕还真没有。
晴雯见贾璟那副欲言又止的难受模样,笑嘻嘻道:“不过爷的意思我还是明白了。”
贾璟一边继续搅动桶中的浆液,一边笑道:“饱汉子能知饿汉子饥?”
“爷这话说的,那时我虽能吃饱饭,可身边的姐姐们都饿得面黄肌瘦,有时夜里大家睡不着便凑在一块儿琢磨……有的说将来进了大户人家,能吃上白面馒头就知足了,有的说想去酒楼,哪怕在后厨洗碗也能混口饱饭……”
贾璟忽然来了兴趣,问道:“那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晴雯歪着脑袋想了想,老实道:“那会儿白天被牙婆逼着学规矩,一站就是大半日,夜里只想早点睡觉。”
贾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果然,人类的悲欢各不相通。
随即不再多说,只低头继续搅动。
桶中的浆液在木棍的带动下缓缓旋转,颜色从浊绿渐渐沉成一种更深沉的青蓝色,像雨后山间的潭水,安静而幽深。
又搅了一盏茶的工夫,贾璟才放下木棍,接过晴雯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
“成了?”晴雯凑过来,伸长脖子往桶里瞅。
贾璟没答话,从袖中摸出一块备好的铁片,用布条缠住一头,小心翼翼地探进浆液中。
铁片没入青蓝色的液体,他屏息等了片刻,再缓缓提起……
铁片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红铜色,正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微光。
贾璟盯着铁片上的红铜色,眉头微皱:“没成。”
晴雯虽然从头到尾没搞懂这桶浆液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可“没成”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竟让她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爷……”晴雯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璟将铁片丢在一旁,重新挽起袖子:“再来,时机没到,多试几次就是了。”
晴雯怔怔地看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到一旁,将预备好的石灰和胆矾又搬了过来。
余晖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院中的水桶、石臼、木棍,都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贾璟站在这片暖色里,低头看着那桶青蓝色的浆液,既像是在对它,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起前世化学老师教导过大家的话。
错一回,离对就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