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那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刚想说出的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就这?
这仅仅是詹先生的事,难道不是宝玉的事?
“詹先生过了府试是好事,可母亲别忘了,宝玉跟詹先生还有赌约在先,詹先生若是赢了,宝玉便该认罚,这两个月来他连书都不摸,若再不管束……”
话没说完,贾母脸上的笑意已渐渐敛去,将手里的佛珠往榻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大喜的日子,你非得提这些不痛快的事?”
贾政上前一步,躬身道:“母亲,儿子不是存心扫兴,只是宝玉年纪不小了,不能总这么惯着,詹先生能过府试,正说明詹先生有真本事,既然詹先生有本事,宝玉却不肯学,这总不能怪詹先生教得不好吧?”
贾母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我何曾怪詹先生了,我让鸳鸯去送银子便是一番心意,莫说詹先生过了府试,便是没过,凭他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这府里也没人能赶得走他。”
“宝玉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不吃你这一套,你早年一直强逼他,可曾逼出了什么?”
贾政想要反驳,贾母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读书是为了明理、知礼、孝顺长辈,不是非得考功名不可,宝玉又不缺那个,他只要平平安安懂些事理我便知足了,你非得把他往那条独木桥上逼,逼出个好歹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贾政的脸色涨得通红,攥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母亲,您这是……这是溺爱,宝玉有那个天分,他若肯用功,未必不能考出来,您就这么惯着他,他这辈子就废了!”
“废了?”
贾母猛地坐直了身子,浑浊的老眼里陡然亮起一簇火:“我养大的孙子,你说废了就废了?”
“你小时候你父亲也是这么逼你的,要不是我怜你辛苦,劝你父亲给你荫了个官,你还不知得考到什么时候!”
贾政的身子微微一震,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脸上渐渐泛出几分苍白,肩膀也垮了下来,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母亲的心意儿子明白,您是想……像当年恩荫我一样,日后也给宝玉恩荫个官或是走国子监的路子,让他不必受科举的苦。”
贾母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贾政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涩意:“可母亲想过没有,儿子这些年在官场上,心里头最难受的是什么?”
“不是公务繁忙,不是同僚倾轧,是人家背地里说……贾政不过是靠了老子的福荫。”
“这话,儿子听了二十多年了。”
贾政看着贾母,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恳切:“儿子不想宝玉日后也被人这么说,儿子更不想宝玉日后后悔!”
“后悔自己明明有天分,却因为没人推他一把,没能凭自己的本事挣个功名。”
“母亲,儿子不是为了逼他,儿子是为了他好。”
“他若真不是读书的料,儿子绝不强求,可他明明有这个天分,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儿子现在的模样……”
话未说完,贾母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这是在怪我。”
贾母的声音发颤,手指着贾政,指尖微微发抖:“怪我当年劝你父亲给你荫了官,没让你继续考下去,你当初虽嘴上没说,可这么多年心里头一直记着。”
“你如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怪我……”
贾母说着,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可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贾政看着母亲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可多年的郁结压在心头,像是堤坝上的一道裂缝,起初只是一丝细纹,经年累月,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是。”
贾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儿子是在怪,怪自己没能凭本事考出来,怪自己让母亲操了那么多心,怪自己这么多年在官场上被人指指点点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怪自己在当初您说要为我荫官时没有开口拒绝……”
“儿子……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