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层遮羞布,二伯父一披就是二十多年,其中的辛酸苦辣可想而知。
以往只觉二伯父刻板迂腐,可如今设身处地地想想,这全是一个父亲不希望儿子成为第二个自己的寄托。
贾璟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真是一笔烂账……
贾璟摇了摇头,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散开,他忽然觉得……自己原先准备的那些算计,在二伯父那句“后悔”面前,显得既轻飘又残忍。
他以为自己在帮宝玉脱离苦海,可从来没问过呆在岸上的二伯父,上了岸或许并不意味着解脱。
“爷,您没事吧?”
晴雯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贾璟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贾璟接过新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瞧着晴雯担忧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事,比读书难多了。”
晴雯见贾璟从荣庆堂回来之后神色一直很难看,有心宽慰几句,便故意歪着头想了想,作了一副有些不服气的模样。
“爷这话可不对,读书才是天底下最难的事,当初我跟鸳鸯姐姐学认字,今儿记住了明儿就忘,气得她直骂我榆木疙瘩,您瞧,连认字都这么难,读书岂不是更难?”
贾璟听她这般说,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认字读书虽难,可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弄明白了便过去了。”
“可家务事各人有各人的理,各人有各人的委屈,哪怕是包拯再世,也断不清谁对谁错。”
晴雯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家务事……可老祖宗当初跟我说过,一家人,总不是糊里糊涂地就过去了,哪有什么好烦心的?”
晴雯说得轻巧,可贾璟却是愣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愁绪倒有些多余。
晴雯说得有理,二伯父和老祖宗再怎么说也是亲母子,眼下虽闹得僵,可等心里那口气过去了日子还得照过。
难不成还真能断绝母子关系不成。
老祖宗舍不得,二伯父也做不到,最后大约还是为了宝玉吵吵闹闹,日子照过罢了。
贾璟想明白其中关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色比方才松快了不少,看着晴雯笑道:“你倒是比我会想事。”
晴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嘴笑了笑:“我哪会想事,不过是临了想到了罢了。”但既见贾璟想开,还是忍不住高兴。
贾璟心事已定,自然拿起书卷准备温书,可翻了没两页,又放下了。
“不成。”
晴雯一愣:“嗯?”
贾璟认真道:“你开解得好,我想谢谢你。”
晴雯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爷这是拿我取笑呢,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碰巧蒙对了罢了,爷要谢谢老天爷去,别谢我。”
贾璟看着她那副又急又窘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笑着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
晴雯见贾璟真不说了,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凉茶换走,悄悄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晴雯在书房外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微热的脸颊,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轻快地往茶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