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放榜的次日,詹先生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便洗漱完毕,对着铜镜理了又理,确认没有不妥之处,这才出了门。
今日他要去挑几样礼物,府试过了,总得谢谢荣国府上下的照应。
老太太、政老爷、太太……以及竹安居那位贾公子……桩桩件件,都得顾到。
绍兴人讲究这些,哪怕手头再紧,该有的礼数不能短,何况荣国府待他不薄,老太太出手就是五十两的赏封,政老爷虽平日板着脸,可该给的束脩从没拖欠过。
詹先生在街上转了大半个时辰,进进出出好几家铺子,最后手里提了几只锦盒,怀里还揣着一个小包,这才觉得差不多了。
谁知到了荣庆堂,才知老太太昨夜身子不适,今日不能见客,政老爷也去了祠堂祈福,詹先生不好多问,只得转去寻王熙凤,将给老太太和政老爷的礼物托她代为转交。
从王熙凤屋里出来后,詹先生手里还提着最后一份东西……给贾公子的谢礼。
虽说贾公子如今在宫里,可詹先生还是打算现在过去,他知道贾公子八月便是乡试,正是要紧时候,他也不好多做打扰,礼物到了便算谢过。
到了竹安居院门外,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詹先生抬手叩了叩门扉,不多时,晴雯便走了出来。
“詹先生?”晴雯一愣,随即笑着将他让进来,“您怎么来了,爷进宫去了,傍晚才回来。”
詹先生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正屋里坐着一个人……宝玉。
宝玉正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门外,见詹先生来了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涩。
“先生来了。”
詹先生也是一怔,这个时辰……宝玉居然没有在屋里睡觉?
但看着宝玉略显疲惫的脸,又想起贾母之事,便以为宝玉是在担心老太太,也就没多想。
詹先生点头应礼,也没多问,只是将手中的锦盒交给晴雯:“这是给贾公子的,烦请姑娘转交。”
晴雯打量了一眼,见是个长方形的匣子,乌木嵌银丝,瞧着便不是寻常物件。
“先生,这是什么?”
詹先生笑了笑,伸手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支湖笔,笔杆用的是湘妃竹,斑纹清雅,笔毫是上等的狼毫,锋颖透亮。
“这支笔是湖州善琏镇的老手艺,我托人从南边带来的。”
詹先生轻轻抚了抚笔杆,语气郑重:“贾公子的字我见过,筋骨有了,可还欠几分风韵,这支笔软硬适中,最适宜练行书,如今赠给贾公子,也算物得其主。”
晴雯虽不太懂这些,可见詹先生说得严肃,便知道这份礼是用了心的,连忙道谢。
詹先生合上匣子,正要告辞,却被宝玉突然唤住:“先生……”
“嗯?”
“我有几句话想对先生说。”
詹先生微微一顿,先转头看向宝玉,见宝玉神色不似往日那般散漫,倒有几分认真,又看了看晴雯。
晴雯会意,笑道:“詹先生只管和宝二爷说话,我去茶厨看茶。”说完把锦盒放回书房便出去了。
正屋一时只剩宝玉与詹先生二人。
“先生,我今儿来寻璟哥儿,本是想跟他说……我还是不喜欢科举。”
詹先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宝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方才见着先生……我忽然想不明白一件事。”
詹先生点头,示意宝玉继续说下去。
宝玉给自己鼓了鼓气,认真道:“先生,您明知道自己就算过了府试也不过是个童生,离高中进士还远着呢,为什么还要这般用功,一把年纪了,图的是什么,就因为当日跟我赌的那口气?”
詹先生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窗外的那株老梅,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说起了往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我和二公子年纪差不多大,心高气傲,觉得科举不过是走个过场,凭我的本事,迟早能中。”
“可后来一年一年地考,一年一年地落榜,从少年考到中年,从意气风发考到心灰意冷。”
“待到而立之年时,我便时常反问自己,到底还要不要考。”
詹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岁月打磨后的平缓,宝玉一时听得入迷,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詹先生还是没有直接作答,反而提起了一桩旧事:“二公子可还记得,当初我与你讲过的那位读了五十篇文章便过了县试的纨绔子弟?”
这事宝玉当然记得,那可是当初支撑他背完三十篇范文的支柱……一个吃喝嫖赌的破落户,临考前硬背了五十篇范文,撞了大运压线通过,而那个经年苦读的书生反倒落了榜。
宝玉连连点头:“记得,先生说那是您乡里的奇谈。”
詹先生沉默了一瞬,声音轻了几分:“那个纨绔子弟便是我的祖父。”
宝玉愣住了,一时竟不知作何言语。
詹先生苦笑道:“当日的故事,其实还有下半场……”
宝玉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我祖父过了县试之后,便自觉天赋异禀,以为科举不过如此,继续按照原来的路数准备府试……背范文、撞题目。”
“可……府试难度远超县试,他背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用。”
“他考了一辈子府试,考到死都没过。”
詹先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宝玉听得却震惊不已。
詹先生继续道:“而当年那个与他打赌的书生,落榜之后没有气馁,回去继续潜心苦读,不久便过了县试,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考过去,金榜题名,名震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