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先生说到最后反而笑了,只是笑容里满是苦涩:“那书生后来做到翰林院编修,致仕回乡时,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迎接,最后他当着所有乡里的面,拍了拍我祖父的墓碑,笑着说……”
“他赢了。”
三个字落在晨风里轻飘飘的,可在宝玉听来,却像三记重锤。
“当时我就站在边上看着,那时我便暗自发誓,总有一日我也要高中进士,做到比他更高的官位,然后当着乡里的面拍他的墓碑,说……”
“我赢了。”
詹先生开始还是咬牙切齿,可说到最后却把自己逗乐了:“可如今看来,当时我只是在做梦。”
詹先生说得好笑,可宝玉此时却半点都笑不出来。
“三十岁之前,我便是拿此事激励自己发奋读书,可三十岁之后,我的想法变了。”
宝玉一怔,没曾想还有反转。
詹先生平静道:“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书生从来没有把我祖父当成对手,我的祖父也压根就不配成为他的对手。”
“从头到尾,他只是走自己的路,读自己的书,考自己的试,我祖父不过是他人生的一个小插曲,暂时输了便输了,他后来衣锦还乡,去坟前拍墓碑,说的那句‘他赢了’,也不是说给我祖父听的。”
詹先生顿了顿,看着宝玉:“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说给当年那个落榜后不甘心的自己听的。”
“他想告诉当年的自己……你没有选错路,你也没有白吃苦,你熬过来了,所以你赢了。”
詹先生说到这里,笑容里已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而我呢,我追了他这么多年,想赢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詹家不比他家差,可追着追着忽然发现……我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不是他跑得太快,是我从一开始就跑错了方向。”
“读书……从来不是为别人读的,是为了自己读的。”
宝玉精神一振,他……他想到了自己。
他贾宝玉压根就不想读书,当初还不是为了林妹妹,不然哪会惹出后面的许多事来……
詹先生自然不知道宝玉心里所想,只自顾自地道:“所以三十岁之后的每一日,我都反问自己……”
“你是自己想读书科举吗?”
詹先生点点头,自顾自地回答道:“是的。”随后拍了拍宝玉的肩膀,笑了。
“所以……从三十岁到今日,我都一直是这么做的。”
詹先生忽然眼神瞥向书房的方向,继续道:“当初贾公子问我若是府试没过,应当如何……其实当日我骗了他。”
宝玉一怔。
“当日我说,若是没过便归乡寻个官塾教书,娶妻生子过该过的日子。”
“可那不过是避免被笑的托词罢了。”
詹先生神色郑重道:“当时我已打定主意,若是府试没过输了赌约,荣国府哪怕呆不下去,那我也得想办法去别的府里继续教书为生,而后……继续暗自备考。”
宝玉沉默了许久,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清瘦的詹先生,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强大,而是一种像水流一样不声不响却能穿石的强大。
“詹先生,要不你别走了……”
宝玉望着詹先生,神色有些怔怔的,其实与詹先生相处日久,他还真有些舍不得,当初毕竟是一时气言罢了……
詹先生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昨夜鸳鸯姑娘说了,让我好生呆在府里教导二公子,想来,我是轻易出不去喽。”
宝玉与詹先生对视一眼,都笑了。
而后宝玉继续问道:“那此番府试之后呢,詹先生打算继续院试吗?”
“这是自然。”
“那万一像你祖父过不了府试一样,你也一辈子过不了院试呢?”
“呸呸呸,二公子乌鸦嘴,老夫此番冲破桎梏,必能如同那位书生前辈一样,一路高歌猛进!”
宝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沉甸甸的感慨被詹先生这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模样给冲得七零八落。
“先生这话倒像是在赌咒发誓。”宝玉笑得眉眼都弯了,连日来笼罩在眉间的那层阴翳,竟在这一笑里散了大半。
詹先生也笑了,笑着笑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不过,二公子方才那话……虽是乌鸦嘴,却也未尝不是实话。”
宝玉的笑意僵在嘴角,正要开口辩解,詹先生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必然,我祖父考了一辈子没过,我父亲考了一辈子也没过,到了我这儿,府试是过了,可谁能保证我就一定能一路考下去?”
“不是每个人只要全力去做一件事,便一定能成,天底下像贾公子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如我祖孙三代一样无甚天分的才是多数。”
宝玉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詹先生转过头看着宝玉,目光里没有方才那些嬉笑:“二公子可知道,我姓詹,名什么?”
宝玉一怔,詹先生来府里这么久,他竟从未问过先生的名讳,此刻被当面问起,脸上不由一红,讪讪道:“学生……确实不知。”
“志成。”
宝玉低声念了两遍:“志成……志在必成,大志有成,好名字。”
詹先生摇了摇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笑意:“二公子只猜对了一半。”
宝玉一愣。
詹先生回忆起往昔,解释道:“我的名字是祖父取的,当时他身患重病,也认识到年轻时的错误,一直拉着我的手告诫我……”
“莫要贪图捷径,立志要诚,否则志向难成。”
说到这,詹先生不免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可惜这个道理我三十岁时才明白过来……”
宝玉听完詹先生的往事,不由得唏嘘不已,嘴里不住地呢喃着。
“志诚……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