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哥儿,我还是不想科举。”
詹先生走后,宝玉左等右等,最终还是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贾璟。
而这一句就让贾璟愣住了,刚一迈过门槛,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有这个心思,怎么不早说?
贾璟迟疑了片刻,看着宝玉认真的神色,确认他不是在赌气,才缓缓开口:“你想好了?”
宝玉一时想起詹先生走之前对他说的话……
“我祖父晚年终于想明白了,他年少时总想走捷径碰运气,以为文章可以糊弄、考官可以糊弄、老天爷可以糊弄,可到头来,糊弄的只有自己…………”
这也是宝玉决定说明白的缘由,他不打算糊弄自己了。
他贾宝玉原就是厌恶科举的,从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我觉得那些八股文是折磨人的东西,那些书里翻来覆去的圣贤道理全是聒噪。”
“一篇八股文,起承转合,代圣贤立言,可代来代去,代的是谁的话?是考官的话!是主司的喜好!是那些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鬼话!”
宝玉越说越快,脸涨得通红:“我不读不是因为我读不懂,是因为我恶心,恶心那些明明心里头想着升官发财,嘴上却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我……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宝玉胸膛起伏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父亲逼我读书,小时候我只觉得厌烦,长大了才明白,他不只是想让我科举,他还想把我塞进官场……那个我一想起来就觉得透不过气的官场。”
“父亲觉得我是在逃避,觉得我是怕吃苦,可他不知道,我怕的是……我进了官场就再也出不来了,我怕我学了一肚子圣贤书,到头来做的全是违心的事,我怕我变成他……”
“父亲过得憋屈,我不想憋屈。”
…………
随着宝玉说完,贾璟缓缓闭上了眼睛。
完了。
正屋门槛之后,正站着一个人影。
原来贾政在祠堂跪了一日,贾母遣他回去休息,可他心里堵着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与母亲争执、宝玉荒废学业、詹先生过府试……桩桩件件搅在一起,让他坐立不安,他想起贾璟平日最会说话,兴许能开解一二,便让周康扶着往竹安居来。
谁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宝玉在里面高声说着什么,贾政抬手止住周康的通传,站在门外将宝玉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父亲过得憋屈,我不想憋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贾政心窝,他整个人僵在门槛外,嘴唇微微发抖,扶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
周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压低声音唤道:“老爷……”
贾政没有应他,只是缓缓松开门框,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宝玉听见脚步声回头,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地白了:“父……父亲……”
贾政走到宝玉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憋屈……你觉得我过得憋屈?”
宝玉哪还有半分方才侃侃而谈的模样,此刻像一只头埋在沙里的鸵鸟,不敢抬头直视贾政的眼睛。
“是……我这些年确实很憋屈。”
宝玉猛地抬头,以为父亲终于认可了自己,可谁曾想迎面而来就是一巴掌,直接将他扇飞几步远。
“二伯父!”
“老爷!”
贾政这一巴掌速度极快,贾璟和周康都来不及反应,随后便是贾政的一声爆喝。
“所以我不想你日后像我一样憋屈!”
宝玉捂着脸,耳边的嗡鸣声渐渐退去,看着贾政那双通红的眼睛,一时汗流浃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觉得憋屈……”贾政的声音阴沉得不行,“你个孽畜憋屈什么?”
“你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从小到大没人敢给你半个脸色,你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布,用的每一文钱,哪一样不是祖宗积攒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