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
昨夜不知从何时开始下了一场秋雨。
贾璟是被雨声惊醒的,不是淅淅沥沥的温柔,是噼噼啪啪砸在青瓦上的急响,像有人在他头顶撒豆子,又急又密。
贾璟猛地睁开眼,号舍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号舍口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刮在脸上像刀片,布帘子在风里猎猎作响,雨丝顺着风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周围的号舍也乱成了一锅粥,骂骂咧咧的咒骂声以及哭爹喊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巡场的要灯笼。
无数声音在风里被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贾璟顾不上细听,从枕下的外袍里摸出火折子,连吹几口才亮起来。
微弱的火光下,贾璟看见帘子已被风掀起一角,脚边号板上溅了一片水渍,心里顿时一沉。
这是几个时辰后自己打算落笔答卷的号板,若一直潮着,万一洇湿了考卷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略一思索,贾璟便有了主意,眼下先不管,等发题之前将这块湿板与自己坐着的干木板换个位置便是。
但当务之急,还得是贴好油布号帘。
这是考生应对下雨的核心之物,虽说号舍上面都设了飞檐,寻常雨水淋不进号舍,可碰见今日这等斜风急雨,还是难免遭灾。
贾璟将蜡烛挪到号板最里侧,借着那圈微弱的烛光,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块油布,料子厚实,摸着比布帘沉得多,边角还缝了几只小铜圈,专供穿竹钉用的。
贾璟深吸一口气,在号舍口顶着风雨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将油布从内侧挂上去,铜圈对准原先钉布帘的竹钉,一个一个套进去。
雨丝从号口飘进来,打在手背上,凉得指节发僵,手也有些冻得不听使唤,套了三回才将最上面那只铜圈挂稳。
油布挂好之后,风被挡住了大半,帘子不再乱飘,雨水也进不来,可贾璟的半边衣袖和下面的裤腿已经湿透,此时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遭。
贾璟将湿袖卷起来,露出一截小臂,借着烛光检查了一圈号舍……物件尚在,号舍四壁摸了一遍,没有渗水的痕迹,最后点了一根蜡烛,见火苗只微微摇晃,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忙完这一通,贾璟拿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说是汗,其实冷冰冰的,一时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从包袱里取出布巾,先将手臂上残留的水渍擦干,又弯腰把湿了的小腿和脚踝也仔细擦了一遍。
布巾不大,擦完这一通已经潮得能拧出水来,贾璟只好将它摊在号板靠里的位置,借着蜡烛微弱的热气慢慢烘着。
身上总算干爽了些,可这股冷意已经浸进骨头里了。
贾璟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姜塞进嘴里,辛辣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这股热意从嗓子里慢慢散开,像一簇极小的火苗,在冷透了的胸膛里颤颤巍巍地点燃了。
真是……多亏了晴雯想得周全,之前还道这丫头备的东西多,如今一看全都少不了,不然现在的自己只怕得和周围开始咳嗽的考生一样……
贾璟靠在砖墙上,看着蜡烛的光在号板上投下一小圈暖黄,听着周围传来的咳嗽声,心里反而踏实了些,今科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扛,这座贡院里几千人都在扛。
贾璟忍下喉咙里的痒意,闭目养神,如今天还没亮,他得趁着这点时间养精蓄锐。
号舍外风声呜呜作响,雨也跟着急了,落得人心里发慌。
贾璟将外袍的领口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一团,靠着砖墙一动不动。
忙活了半天的疲惫混着突然涌上来的困意,让他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烛光在号舍内微微摇晃,烧到最后一截时,火苗忽然跳了几跳,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