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里只剩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贾璟的头从砖墙上滑下来，猛地一沉，他没有醒，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脸埋进外袍的领口里继续睡。
风雨里折腾了半天，又在湿冷里蜷了不知多久，此时一旦合眼便像沉进了泥沼里，怎么都浮不上来。
周围也安静得出奇，大伙儿像是因应付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花完了所有力气一般，此刻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齐齐失了声。
忽然……
“咣……”
一声锣响，像一把快刀，把黑暗从中间劈开。
不是昨日那种闷闷的传令，是炸雷一样的巨响，从明远楼的方向传过来，撞进每一间号舍，生生将这片死寂撕开一道口子。
贾璟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紧接着就听见了熟悉的三声梆响。
这声音他很熟悉，整个贡院的考生也都十分熟悉。
这是当初在砺心斋时听惯了的声音，也是科考前即将发题的前兆。
此时号舍外虽下着雨，但天色已然亮起。
贾璟一把掀开身上的外袍，顾不上手脚还在发僵，飞快地起身将坐着的干木板抽出来，换到号板的位置，又把被雨水溅湿的那块木板换到身后当坐凳。
号舍外脚步声、开门声、低沉的咳嗽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整座贡院在锣声之后像是活了过来似的。
贾璟将毛笔、砚台、墨锭、水注一样一样摆在号板右侧，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冷。
可也顾不上搓手，水注入砚，墨锭轻磨，平心静气，准备先将考题记录下来再说。
雨还没歇，虽不及夜里那般大，但打在瓦片上还是沙沙作响。
甬道那头，几个穿蓑衣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为首的巡绰官高举着一面木牌，背后几人在给他打伞。
雨雾里看不清字，巡绰官每走一段路便停下来，高声念一遍，确保每一位考生都能知晓考题。
贾璟捏着笔，屏住呼吸，循声将考题抄在草稿纸上。
乡试头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四书》人人要答，三道全做，一道不能空。
《五经》则可在《诗》《书》《易》《礼》《春秋》中任选一经，答四道。
抄录完毕，贾璟放下笔，没有急着作答，先将草纸上的诸题默念了一遍，确认字字无误，这才转过身从床板边的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粮。
这些吃食入场时几经查验挤压，早已被捏得碎裂零散，好在晴雯备的是熟糯米饭团，用油纸层层裹紧，即便碎了也不散不霉，入口依旧松软适口。
贾璟一边嚼着饭团，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巡绰官复读，将自己写在纸上考题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才抿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
头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