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器,逝者如斯夫。
贾璟的目光在第一题来回扫了两遍,前一句出自《论语·为政》,说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样只具备单一的用途。
后一句出自《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截搭题考的就是这个,考官将两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截断拼在一处,让考生从中找出内在联系,破题立论,找不出联系的,文章便空洞无物,找出联系却牵强附会的,考官一眼便能识破。
贾璟盯着这两句话,脑子里飞快地转。
“君子不器”说的是君子当博学多能,不拘于一才一艺,“逝者如斯”说的是时光易逝,当奋勉所求。
粗看似乎各说各话,可往深里想便有勾连处……正因时光易逝,君子才更不该把自己局限在一器之用上,而应广学博览,在有限的光阴里尽可能多地充实自己。
贾璟没有着急作答,继续想了想此题是否还有能拆之处。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从昨夜那阵噼噼啪啪的急响,渐渐变成了沙沙的细声,偶尔钻进来一丝凉风,带着泥土和青苔的腥气。
忽然从油布号帘落下的一滴水珠被微风一吹,不偏不倚正落在号板的边缘。
贾璟正盯着题目出神,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可指尖触到那滴水的瞬间忽然愣住了。
水。
贾璟忽然觉得脑子里的两句话像被这滴水珠串了起来。
器有定形,而水无常形。
方才他只隐约从题目看出这二句似乎存在某种联系,如今一看,此题仿佛是在暗示君子本就是水。
一只碗、一把斧,做成的那天便定了型,这辈子只能干那一样事,可水不是,水没定型,不是因为水没有本事,恰恰是因为水的本事不在“定”上,在“变”上。
而所谓的君子不器,不也暗合了这一个“变”字?
贾璟想明此节,顿觉此句的另一层含义,世事在变,君子若不变,便是一块定死的器,被扔在岸边,水从身边流过去,不再回头。
可君子若只知道“要变”,却不知怎么变,那便是随波逐流,君子不是随波逐流,君子是在变中站稳,像水一样遇窄则挤,遇宽则漫,遇高则绕,遇洼则停。
水没有固定的形态,但有固定的“势”……往低处走,往需要它的地方走。
一念落定,贾璟即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的方向:形可定而势不可定,时可变而道不可变。君子之志,如水之就下,虽千曲万折,终归于海……
一番雕词琢句后,贾璟写完第一篇考题,虽然寥寥五百余字,但已是日上三竿。
肚子咕噜了一声,贾璟伸手去摸晴雯备的炒面,又倒了些水搅成一碗糊糊,慢慢喝着。
考场里其实供饭,每日两餐,到时辰便有差役推着食盒沿号舍分发,不过被贾璟拒了而已。
倒不是挑剔,而是不敢,大锅烧出来几千人的饭食,洗没洗干净且不说,里头干不干净谁也不知道,万一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地坐在这逼仄的号舍里,别说答题,连命都要去掉半条。
号舍外,巡绰官领着军士监察着考生进食,以防有人在碗底或是筷中夹带纸条。
雨后积水未干,巡绰官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有一道脚步声在贾璟的号舍外停了一瞬,大概是往帘缝里瞥了一眼,见他吃的是自家干粮,便又抬脚走了。
贾璟将最后一口咽下,估摸有个七成饱后重新坐直。
乡试三场,每场三日,一日休息,一日发题,一日收卷。
如今头场七题,算下来今日起码要写四题才算正常速度。
贾璟目光落在第二题上。
小人求诸人,患不知人也。
贾璟一愣,上句出自“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讲的是遇见问题时君子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小人则倾向于责怪他人。
下半句出自“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意为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