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贡院里没有灯，只有考生自己点的蜡烛。
今夜没下雨，但是风比昨夜更大，油布号帘被吹得哗哗作响，竹钉在木框里咯咯地摇，几次都几乎要绷出来。
虽然被油布号帘挡住了大半，但烈风还是顺着布帘下的空挡钻了进来，把烛焰吹得东倒西歪。
贾璟用手拢着烛火还好，可一松开火苗又开始晃，无奈之下只得用水注、干粮等在蜡烛周围垒了一圈挡风墙，可风还是从头顶灌下来，吹得烛焰像受了惊的雀儿，扑棱棱地跳。
贾璟无奈，只得将蜡烛搁在坐着的号板边角处，此处风小些，烛火果然稳住，可烛火矮了，光便暗了。
原先搁在手边时能照亮的半个号舍，此刻勉勉强强映出手边那几张草纸的轮廓。
贾璟看卷子都得低头弓背眯着眼，字迹在暗处忽明忽暗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失策了……原还想趁着夜里时辰多，多写几题，如今着实是想太多了，今夜能设法写完一题便是极限。
贾璟借着昏昏的烛光，从头到尾将白日写的三道四书题默读了一遍。
确认每一股都稳稳当当，没有疏漏错字后，才将答卷折好，重新压回号舍内里的包袱底下。
准备完毕后，贾璟才看向了五经中的《礼记》题。
头一题即是：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君子不以言举人。
贾璟微微一怔，这两句，一句讲田猎之礼，一句讲识人之道。
此题虽粗看毫无关联，细想却暗藏机锋。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
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前半句的岁三田并非一年种三次田，而是打猎，指的是天子和诸侯没有大事则需一年打三次猎，一是为了敬祖宗，二是为了宴宾客，三才是为了自己享用。
而后半句说的是君子不凭一个人说的话来举荐他，也不因为一个人不好而不采纳他的好话。
两句连在一处，贾璟忽然品出几分意思。
田猎有次序，先祖宗、后宾客、再自己。
识人有次序，先观其行、后听其言，不可以言举人。
虽然后半句出自《论语》，但是这一题的核心一直都在《礼记》上。
何为礼？
经过两年的研习，贾璟给出的答案是以秩序为核心，以次序为表现形式的一个以“礼”为名的规矩体系。
礼不是那些繁琐的仪节本身，而是藏在仪节背后的那个“理”。
谁先谁后，为何先为何后，这便是分次序，而分明白了次序，才能得到秩序，进一步才能得到圣人所说的天下大同。
贾璟盯着草纸上那两句话，田猎的次序是先祖宗、后宾客、再自己，这是礼在祭祀中的体现；识人的次序是先观其行、后听其言，不可以言举人，这是礼在用人中的体现。
一在祭祀，一在用人，表面看二者不相及，骨子里却贯穿着同一条线，知先后，明次序。
破题的路数至此已然清楚，贾璟在脑子里将文章的骨架搭了起来，从田猎之礼切入，引出“次序”二字，再从次序转到识人用人，落在“听言观行”四字上，中间用《礼记》的注疏撑住，结尾扣回“礼”字。
主意打定，贾璟便将草稿纸从身后抽出，铺在号板上。
烛光矮矮的，只够照亮一小片地方，可贾璟的手摸到笔、砚、墨的位置，便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不用看也能将笔尖送到砚边，顺一顺墨，再落到纸上。
这几年他都记不清自己写了多少篇文章，此刻虽然烛光暗淡，但手早已比眼睛更熟，眼睛看不清，手却知道笔该落在哪里，墨该走什么方向，字该写成什么模样。
字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可每一笔都端端正正，没有潦草，没有涂改。
写到后股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贾璟想了片刻，落笔。
序者，礼也。
知序则知先后，知先后则知轻重，知轻重则言行不悖、祭祀不黩，天下可以安矣。
收束得干脆，没有拖泥带水。
贾璟搁下笔，吹了吹墨迹，从头默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