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题稳,承题清,起讲有气势,入手不拖沓,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递进,没有一处脱节。
从帘缝里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见月亮偏西,估摸着还没过去多少时辰,便打算先破一题。
贾璟再次弯腰弓身,借着烛光看着草稿纸上的第二题。
大乐必易,大礼必简,君子恶其声而弗食也。
贾璟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正要往下想,鼻尖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拿袖口捂住口鼻,连着又打了两个。
打完喷嚏贾璟吸了吸鼻子,喉咙有些发干,涩涩的,像含了一层砂纸。
方才写文章时还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后背凉飕飕的,冷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贾璟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烫,可也不凉,温吞吞的,说不上哪里不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湿了半截的裤腿……昨夜被雨水溅湿后一直没干透,凉凉地贴在腿上,像一块揭不掉的膏药。
进考场前晴雯倒是给他备了夹衣、棉衣,厚的薄的塞了半包袱,可裤子却只有身上这一条,谁能想到那场秋雨来得那么急,雨丝斜着打进来正浇在裤腿上。
贾璟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号板上的那半锭青云墨上。
虽说对这个父亲没多少印象,连面容都记不真切,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希望保佑一下自己莫要生病。
念头刚起,便想到晴雯。
那丫头……好像给他备了药?
贾璟弯腰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包油纸裹着的药末,上头还贴着红纸,写着“风寒”“头疼”“腹泄”几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晴雯自己写的。
贾璟拈起那包“风寒”,在手心里掂了掂,却没拆开。
药吃下去万一犯困,反倒添乱,不如撑到明日交卷后再吃,左右后日休息,正合适。
贾璟想定,便把药放了回去,继续拆解这头场的第五题。
一句论礼乐,一句论仁心。
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与礼的本源不在繁文缛节,在人心最朴素的情感。
有敬意,一爵酒也是礼;有哀思,一声哭也是乐。
那些铺张的仪节排场,不过是后人为这份敬意裹上的锦绣外衣,剥开来,里头还是一份心意。
后一句讲的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的故事,不是礼法规定君子不能杀生,是自己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
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这不是圣人强加的道理,是人人心里都有的恻隐之心。
两道句子粗看各说各话,细想却殊途同归,都讲的是一个“本”字。
礼乐的本不在钟鼓玉帛,在敬意;仁心的本不在条文律令,在不忍。
圣人制礼作乐,不是要人磕头烧香,是要人守住心里那点最真实的东西。
贾璟在心里将破题的路数又过了一遍,觉得稳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大致的破题思路。
礼乐之本,不在器数,在敬心,敬心存,则礼虽简而乐不废……”
写到“乐不废”的最后一笔,鼻尖忽然一阵刺痒,贾璟还没来得及偏头,一个喷嚏便猛地冲了出来。
握笔的手跟着一抖,笔尖在纸面上狠狠划了一道,从“废”字的末笔拖出去,短短的一点,骤然拉大,将半行字劈成了两半。
贾璟怔了一瞬,低头看着这条突兀的墨迹,叹了口气。
好在只是草稿,明日誊写时留心便是。
将草纸折好放在水注下压着,贾璟靠着砖墙打算休息一会儿。
号舍外,明月已升到了中天,清辉如水,无声地漫过贡院的重重檐角,照着每一个蜷缩在号舍里的身影,有人还在奋笔疾书,挑灯夜战,有人已经伏在号板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贾璟看了一会儿月色便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今夜……就至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