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
文华殿的课业散后，萧镕换上常服，坐在膳桌上，却迟迟没有动筷。
身边伺候的夏怀义瞧得真切，萧镕的目光落在一碗羊汤上，眉头微蹙，显然心情不佳。
“殿下……”夏怀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躬身道，“老奴该死，昨日殿下吩咐的羊杂汤，老奴一早就去办了，可詹事府那边说……羊杂非膳单所载，且杂碎之物体面不洁，不宜上储君之案……老奴又去求了光禄寺，那边说规矩就是规矩，本朝没有太子喝羊杂汤的例，若传出去怕不太好。”
夏怀义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已沁出薄汗：“老奴只好让他们换了羊肉汤，虽不是殿下要的那个味儿，好歹……好歹也是羊汤。”
萧镕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倒一碗吧。”
夏怀义连忙盛了一碗，双手捧到萧镕面前。
萧镕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拧得更紧了。
夏怀义试探地问道：“可是味道……不佳？”
萧镕叹了口气，放下汤碗：“味道不错。”
夏怀义一怔，更不解了：“那殿下为何……”
萧镕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面前这碗汤，虽说色香味俱全，汤色奶白，葱花细匀，闻着也香，可却不是他想要的。
“本宫只是想吃点……不那么好吃的东西罢了。”
萧镕说着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宫里十年如一日的景象，觉得无趣，
“殿下……”夏怀义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若是真想吃，老奴……老奴想办法派人出宫，去街边摊子上买一碗，悄悄的，不让任何人知道。”
萧镕听着，忽然笑了一声：“你那条腿也不想要了？”
“殿下……”
夏怀义的声音发涩，眼眶红了一圈：“老奴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从小吃什么穿什么读什么说什么，都有人拿尺子量着，老奴没什么本事，就是想……想让殿下有一口顺心意的吃食。”
说着说着，夏怀义的声音竟有些哽咽：“老奴看着殿下吃不上想吃的东西，心里头……难受。”
萧镕看着夏怀义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目光落在夏怀义那条微瘸的腿上，那是上回他执意出宫，夏怀义受到牵连弄来的伤，若是再替自己顶一回，另一条腿怕是也保不住了。
“说到底也就是一碗汤，不至于如此。”萧镕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跟自己说的，“况且上次出宫之事……我已经很后悔了。”
夏怀义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老奴失态了。”
萧镕回头看着这满桌的膳食，更是觉得不耐烦，一丁点胃口也没有。
这自然不是一碗汤的事，而背后代表的规矩，饶他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祖宗之法面前，也显得无能为力。
他大可以下令让夏怀义出宫买一碗汤回来，可然后呢？
詹事府的奏疏、讲官的谏诤、都察院的弹劾，一套一套的，从《尚书》讲到《资治通鉴》，从祖宗家法讲到江山社稷，铺天盖地都会压过来。
萧镕有时会想，是祖宗不让他喝羊杂汤吗？
倘若太祖皇帝复生，出身草莽的他哪里会为了一碗汤为难自己的子孙？
太祖当年在行伍中摸爬滚打，饿极了连树皮都啃过，一碗羊杂汤在他老人家眼里，大约连个事都算不上。
可如今，以太祖为名的礼法、体面、品德、规制、史笔这五样东西，却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绳。
不是太祖不让他喝，是那些打着太祖名头的人不让他喝。
这便是那些人的做法，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想吃的饭倒掉，还要让自己觉得是在修身养性。
萧镕每每想到此处，都恨不得拍案而起，质问那些满口圣贤道理的人，是太子重要，还是礼法更重要？
可他不能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一开口便是天崩地裂。
萧镕也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每一次试着挣扎都被一句“祖宗之法”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最关键的是，若真的掀桌子，他一丁点把握都没有。
他只有一张嘴，可彼时要面对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他辩不过，也说不过，而一旦输了……一个不守礼法的太子便是失德的太子，一个失德的太子，有什么资格继承大统？
轻则被训诫、被罚抄经书、被禁足，重则……他不敢往下想。
那时不过是逼父皇难做罢了，父皇身体又不好，朝政早已交给内阁，若再为他的事分心，他于心何忍？
正当萧镕思索之时，身边的夏怀义轻轻劝道：“殿下……若是膳食不合口味，那老奴不妨换一桌。”
“撤了吧，本宫不想吃。”
萧镕的声音平静，可多年侍奉的夏怀义还是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漩涡，但还是忍不住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