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一听到夜游神三个字,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不属于自己的阴影轮廓,心头微起波澜。
这东西竟是传说中的夜游神。
神话传说中对夜游神的形象描述极为丰富。
皂袍覆影、赤肩如灯,本该与日游神轮值,夜巡人间,记功过、察善恶。
可如今,张唯的目光沉了沉,这玩意儿黏在自己影子上,难道是在体察自己善恶功过么。
吕纯阳的秃顶上渗出一层细汗,他盯着张唯脚下的影子一眨不眨。
“麻烦大了……”
他神情凝重无比。
“这鬼东西不是寻常邪祟,它身负恶土权柄,是天地司职,天授神职,就像官府盖了大印的差役,如今却被恶土彻底异化成了索命恶鬼,但差役的这身衣服却没有被收回,一旦异化,有天地司职的恶神会变得很恐怖。”
他看向张唯,表情极为复杂。
“涉及天地权柄的东西,剔骨挖肉都没办法甩脱,等它把你的影子彻底覆盖,便会鸠占鹊巢。”
吕纯阳喉结滚动,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
那时候,张唯就不再是张唯了。
办公室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工地的轰鸣隔着玻璃传来,更衬得室内死寂。
好一会儿,吕纯阳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早知道,早知如此,我拼了老命也不该让你进九峰洞天,招惹上这种玩意儿,仙人来了都得脱层皮,你……”
他看着张唯年轻却平静的脸,后半句‘恐怕时日无多’终究没忍心出口,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张唯自然听懂了。
这是死亡倒计时,一旦等阴影彻底覆盖他的影子,那么他就会被夺舍。
他嘴角微扯了扯,面色纹丝不动,只问:“吕师有治它的法子吗?我现在还能摁住它。”
“法子,嗯?你能摁住?!”
吕纯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秃顶都似乎亮了几分。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
话没说完,他就噎住了。
张唯不再言语,直接用行动作答。
泥丸宫中,那尊盘坐的阳神金身豁然睁眼,纯阳法力如同奔涌的金色洪流,轰然灌入悬浮其顶的运火灯。
嗡!
灯芯处那点昏黄的焰光瞬间暴涨,煌煌金光自张唯顶门透出,倾泻而下,将他周身三丈之地照耀得纤毫毕现,连空气里的尘埃都无所遁形。
同一刻,张唯心中默念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清凉如泉的净心神咒咒力奔涌识海,与体外的破邪金光内外交击。
嗤嗤嗤!
在吕纯阳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张唯脚下影子躯干部位那团突兀凸起的浓稠黑影,剧烈地扭曲起来。
颜色迅速变淡消散,眨眼间便彻底化为一缕青烟,在金光咒力的双重灼烧涤荡下消弭于无形。
那股如芒在背的阴冷感也随之消失。
“这怎么可能?!”
吕纯阳倒抽一口冷气。
他指着张唯的脚边,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脸上写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撼。
“这可是夜游神的权柄侵蚀,你怎么可能……”
吕纯阳猛地刹住追问,用力摆了摆手,脸上挤出苦笑。
“罢了罢了!我多嘴了,这是你的造化,你的秘密!”
所有人都有秘密,他也不例外,更何况身怀浊体的张唯,能硬生生打破天地司职之力的夜游神束缚,也算刷新他的世界观了。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手指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地面,瞳孔又是一缩。
就在张唯那恢复正常的影子边缘,一点细微的阴影轮廓,又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顽强地再次凸起。
吕纯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那重新冒头的凸点,声音低沉
“看到了,野火烧不尽,这东西的根,恐怕还扎在九峰洞天里,堵不如疏,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怕是……”
他抬起眼看向张唯。
“可能还得再闯一趟那龙潭虎穴。”
张唯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干脆利落。
“正有此意。”
“好!”
吕纯阳说道:“我等你这次回来。”
“一定回来。”
张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