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紧闭着,只有小小的嘴巴在无意识地开合,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哭泣。
这小小的生命,随时会被这荒野上的风带走。
宇文渊活了百二十载,剑下亡魂无数,见过尸山血海。
可此刻,掌中这微弱的心跳,这脆弱到极致的生命,却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囚车角落。
那女孩已将碗舔得几乎反光,连溅落在囚车底板上的糊糊都用手刮起来塞进嘴里。
此刻,她正用一种混合着警惕、茫然的眼神,偷偷瞥着宇文渊和他怀里的婴孩。
眼神里没有不舍,没有留恋。
宇文渊明白了。
这女孩的心智,早已崩溃。
她或许根本不明白自己生下了什么,更不明白“母亲”意味着什么。
只是下意识地脱下自己破旧的衣物,将这从自己体内出来的东西裹了起来,抱在怀里。
她塞出婴儿,不是出于母性的割舍,而是用这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负担的“累赘”,换一碗能让她活下去的饼糊糊。
这孩子若留在这女孩身边……宇文渊的目光扫过女孩那枯瘦如柴的身躯。
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死亡。
甚至可能就在下一刻,就在这荒野上。
他抱着襁褓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微弱的哭声似乎被这动作惊扰,又稍微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求生本能。
“……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宇文渊口中传出来,带着沧桑与无奈。
这声叹息,便是他对这场荒诞“交易”的最终回应。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
这婴孩的命运,在这一刻,系在了这个寿元将尽的独臂老人身上。
“你!”宇文渊唤来那个率先招供的单典,“去,再弄一碗饼糊糊来。要快!”
单典被点名,吓得一哆嗦,随即反应过来,嘴里忙不迭地应着,“是!是!宇文大人!小的这就去!”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掰碎面饼,用温水调和,生怕慢了半分。
宇文渊不再看那女孩。
他抱着婴儿,走到一块避风的岩石后。
他席地而坐,将那轻飘飘的襁褓放在自己盘起的腿上。
从腰间的须弥宝玉之中取出了衣物,为这小小的生命抵挡一丝寒意。
单典很快端着一碗温度适中的饼糊糊,战战兢兢地跪在宇文渊面前:“大……大人,饼糊糊好了。”
宇文渊没接碗,只是伸出左手,那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食指。
一缕罡气自指尖溢出,裹住一滴饼糊糊,缓缓升起,悬停在指尖。
他低下头,凑近怀中的婴儿,那悬着饼糊糊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触到婴儿微微开合的小嘴。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食物的气息,小嘴本能地吮吸了一下。
那滴糊糊便顺利地滑入他的口中。
宇文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缕罡气,引导着糊糊缓缓流入,同时分出一丝罡气护住婴儿脆弱的咽喉,防止呛咳。
这个过程缓慢而专注,远比与妖王搏杀更耗费心神。
宇文渊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那双沧桑、锐利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婴儿的反应,充满了紧张和一种笨拙的温柔。
一滴,两滴……
婴儿微弱的哭声渐渐止歇,小嘴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吮吸。
这点饼糊糊,对这个濒临绝境的小生命而言,便是救命的甘霖。
宇文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以后,你便叫……宇文……宇文无忧。”
“单典,听着。”宇文渊抬头。
单典捧着碗,匍匐得更低:“小人在!大人请吩咐!”
“把你们身上的外袍、大氅都脱下来,分发给车中女子。”
宇文渊的目光扫过囚车中那些同样瑟瑟发抖的少女和角落里的女孩。
“再去捡些干柴,生几堆篝火,驱寒和烧水。”
“是!小人遵命!”单典连滚带爬地起身,大声吆喝着其他武者,“都听见大人吩咐了?快!快脱外袍和大氅!生火!快!”
武者们不敢怠慢,也不敢在元罡境强者手下逃跑,纷纷行动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和大氅后,去寻找枯枝。
宇文渊不再言语,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怀中那脆弱的生命上。
篝火开始点燃,橘红色的光跳跃着。
映照着他苍老而专注的侧脸,也映照着襁褓中那张逐渐有了点血色的小脸。
小小的宇文无忧吃饱之后,沉沉睡去,小小的胸脯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