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8年5月5日，德瓦吉里。
马拉塔帝国皇帝巴吉拉奥一世并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去“收复”王都贾尔纳，而是停留在德瓦吉里城。
这座德干高原的雄伟大城见证了无数英雄人物的起起落落，也经历诸多强权势力于此沉沉浮浮。
当年，伟大的莫卧儿帝国皇帝奥朗则布征服德干高原时，就以此城为驻跸地，指挥着数十万莫卧儿帝国军队攻陷一座座城池，灭亡一个个地方土邦王国。
然后，终其一生，这位皇帝也未彻底征服整个德干高原，反而于此透支了帝国数百年积累的国运。
六十年前（1677年），奥朗则布为了遏制齐国对莫卧儿帝国的侵袭和蚕食，悍然聚兵二十万，准备以雷霆之势，将齐国人的势力彻底从印度大陆上扫除。
结果，齐国人以不到两万的军队大破莫卧儿帝国，还于阵中击杀帝国皇帝奥朗则布，震动整个大陆。
经此一战，莫卧儿帝国便一蹶不振，沦为齐国分食掠夺的猎物。
时移世易，六十年过去了，马拉塔帝国原本以为可以踏着莫卧儿帝国的尸体，称霸德干高原，征服印度南部，继而统一整个次大陆，承袭莫卧儿帝国曾经拥有的一切。
然而，广卫一战，七万大军顿兵于齐国坚垒之下，任凭付出成千上万人的牺牲，也未能撼动齐国人分毫。
末了，还让齐国军队抽冷子袭击了马拉塔帝国的后方，纳西克、戈伯尔岗、德瓦吉里等几座军事重镇在齐国人的急袭下，不曾阻挡其半步。
到最后，帝国王都贾尔纳被齐国军队一鼓而下。
帝国积累数十年的财富被齐国人洗劫一空，未及逃走的十余名王妃和王子沦为齐国人的阶下囚，超过两百多名帝国臣子、将军和部落首领亦被齐国人悉数俘获。
耻辱呀！
城守府议事厅的石柱上，奥朗则布时期雕刻的波斯花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巴吉拉奥一世坐在铺着虎皮的木椅上，右手将扶手上的青铜狮头攥得紧紧地，仿佛要将其捏成碎片，以泄心中郁气。
他没有穿象征皇权的锦缎长袍，只着一件粗布短褂，裸露的胳膊上还留着早年征战时被长矛划破的疤痕。
窗外传来城防士兵操练的呐喊，却掩不住远处市集的死寂，自齐国攻陷过这座城市后，德瓦吉里的商人已关了大半的店铺。
“陛下，贾布尔的信差回来了。”财政大臣维什瓦捧着一卷信纸，声音发颤，“霍卡尔部落的首领桑贾伊，已经把税吏吊在了城门上。他说……说帝国连王都都守不住，没资格再向他们征粮。”
巴吉拉奥的指节猛地收紧，青铜狮头的尖牙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几位心腹，目光首先落在老臣拉诺吉・辛德身上。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将军，曾跟着他父亲平定过南部叛乱，此刻却佝偻着背，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旅途的尘土。
三天前他刚从王都贾尔纳返回，那里的一切都被齐军破坏殆尽。
“拉诺吉，你亲眼见过贾尔纳的惨状？”巴吉拉奥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拉诺吉・辛德缓缓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陛下，臣赶到时，皇宫的孔雀殿已经烧塌了。齐国人用大象拖着铁链，把国库的铁门都拽了下来。那些波斯地毯、莫卧儿皇室的珠宝、还有咱们积攒了二十年的府库藏品……要么被装船运走，要么被付之一炬。”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三位王妃和五位王子被齐国人带去纳西克，关在昔日的官署里，齐军的士兵就坐在屋外喝酒，用刺刀挑着咱们的王旗取乐。”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的青铜灯盏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年轻的军务大臣桑塔姆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甲胄的铁片刮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这群齐国的强盗！当年奥朗则布的二十万大军都没能挡住他们，难道咱们也要眼睁睁看着帝国被啃噬殆尽？”
一个月前，他还在勋阳城下指挥过攻城，至今左臂还留着齐军火枪的灼痕。
“挡？拿什么挡？”维什瓦苦笑一声，摊开手中的账册，“广卫一战，七万精锐折损近半，剩下的士兵连像样的火枪都凑不齐。贾尔纳府库里的三万杆长矛、八千柄弯刀、两千支火枪、一百二十门青铜炮，要么被齐军缴获，要么被他们分给了那些叛乱的部落。昨天收到消息，阿科拉的新普特人已经竖起了反旗，手里拿着的正是咱们铸造的火炮。”
“还有那些世家大族。”拉诺吉・辛德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寒意，“普拉萨德家族的人，在齐军离开贾尔纳时，亲自带着骆驼队帮他们运送战利品。他们家的公子，甚至陪着齐军将领在一同前往了南徐城。陛下，这些人早就忘了自己是马拉塔人。”
巴吉拉奥猛地站起身，木椅被撞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走到阳台，望着北方起伏的高原丘陵。
那里曾是马拉塔骑兵纵横驰骋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二十多个叛乱部落的巢穴。
他想起三年前登基时，曾在贾尔纳的太阳神庙发誓，要让马拉塔的旗帜插遍整个印度次大陆。
可现在，连新建未久的王都都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齐军的主力已经撤回海边了吗？”他突然问道。
“没有。”桑塔姆答道，“他们留了纳西克城，他们不攻城，也不劫掠，就那么守着，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他们除了在堵截北路大军外，还有可能是在等咱们内乱。”拉诺吉・辛德低声说，“齐国人最擅长这一套。六十年前他们杀了奥朗则布，不是靠兵力，是靠收买了莫卧儿的贵族。现在他们把咱们的国库分给叛乱部落，让世家大族跟着分赃。这是要把马拉塔变成一盘散沙，然后一块块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