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什瓦叹了口气:“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粮食。德瓦吉里的粮仓只够支撑半个月,桑贾伊部落控制着北方的粮仓,普拉萨德家族垄断了东部的盐道。要是他们联手断了供给,不出数月,咱们就得靠吃树皮度日。”
桑塔姆猛地一拍桌子:“那就先平叛!臣愿意带着亲兵去阿科拉,把桑贾伊的人头给陛下拿来!只要杀了带头叛乱的,那些小部落自然会乖乖听话!”
“然后呢?”拉诺吉・辛德反问,“你带多少人去?剩下的兵力够不够防备齐军?要是你在阿科拉陷入苦战,齐军从纳西克杀过来,谁来守德瓦吉里?”
他走到桑塔姆面前,苍老的手指戳着对方的甲胄,“孩子,打仗不能只靠血气之勇。咱们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桑塔姆涨红了脸,却无法反驳。他知道老将军说的是实话。
勋阳城下的尸山血海还历历在目,齐军的火枪齐射时,马拉塔最精锐的骑兵也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那您说怎么办?”桑塔姆的声音低了下去,“难道要向齐国人低头?”
拉诺吉・辛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巴吉拉奥,深深鞠了一躬:“陛下,臣有一句肺腑之言,可能逆耳,但关乎帝国存亡。”
巴吉拉奥示意他说下去,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期待。
“向齐国求和。”拉诺吉・辛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议事厅里,“割让东部的三个藩邦给他们,释放咱们俘虏的所有齐国商人,甚至……甚至可以答应每年给他们纳贡。”
“您疯了吗?”桑塔姆失声喊道,“那是亡国的条件!咱们马拉塔的勇士,宁愿战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屈辱!”
“屈辱?”拉诺吉・辛德猛地提高了声音,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看着帝国王室成员和数十名大臣被齐军囚禁是屈辱!看着叛乱部落拿着咱们的火炮攻打咱们的城池是屈辱!看着帝国在咱们手里分崩离析,才是最大的屈辱!”
他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齐国人想要的是财富和贸易权,不是德干高原的红土。咱们给他们这些,让他们撤军,至少能换得喘息之机。”
拉诺吉・辛德走到地图前,用拐杖指着德瓦吉里周围的区域:“只要齐国不插手,咱们就能集中兵力对付叛乱部落。桑贾伊的骑兵虽然凶悍,但没了齐军给的火药,他们攻不破咱们的堡垒。普拉萨德家族的根基在东部,咱们可以扶持其他家族制衡他们。”
“十年!”老将军的目光变得坚定,“只要给咱们十年时间,重新积蓄粮草,铸造火炮,训练骑兵,到时候再跟齐国算总账!可要是现在硬拼,不出一年,马拉塔就会从地图上消失。”
维什瓦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拉诺吉大人说得有道理。齐国的商队已经控制了西海岸的所有港口,咱们的硝石、靛蓝、棉花,还有香料运不出去,换不来白银,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如果能跟他们达成贸易协议,至少能让国库缓口气。”
巴吉拉奥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面在风中挣扎的旗帜。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给他讲过六十年前的那场齐莫战争。
奥朗则布的二十万大军,就是因为不肯缓缓而进,被齐军引诱到莫州(今印度西北卡提阿瓦半岛)沿海,迫使莫卧儿军补给线拉长至数百公里,最终被齐军一口一口地吃掉。
父亲说,真正的勇士,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忍耐。
“求和……”巴吉拉奥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其中的苦涩,“齐国人会答应吗?”
“他们会的。”拉诺吉・辛德肯定地说,“齐军虽然善战,但他们的本土远在万里之外,不可能占领我们的土地。他们更愿意用条约和贸易来掠夺,这样更省力,也更长久。咱们给他们台阶,他们没有理由不下。”
桑塔姆还想说什么,却被巴吉拉奥抬手制止了。
皇帝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贾尔纳的位置,那里曾是他举行加冕礼的地方。
他仿佛能看到齐军士兵在皇宫里饮酒作乐,看到叛乱部落的骑兵在城外耀武扬威,看到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卑躬屈膝地给齐国人带路。
“告诉齐国人,”巴吉拉奥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我可以割让西部几个藩邦土地,可以开放所有城市,可以释放他们的商人。”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立刻释放我的家人和帝国的臣子;第二,他们必须撤回所有军队,不得再干涉马拉塔的内部事务。”
他转身看向拉诺吉・辛德,目光里再没有一丝犹豫:“拉诺吉,你亲自去广卫谈判。带上咱们最后剩下的一箱红宝石,告诉齐国的总督,这是马拉塔的诚意,但也是底线。”
“陛下……”桑塔姆还想争辩。
“桑塔姆,”巴吉拉奥打断他,“你带领五千亲兵,立刻进驻戈伯尔岗。加固城墙,囤积粮草,要是那些叛乱部落敢来挑衅,就给我狠狠地打——让他们知道,马拉塔还没有垮!”
老将军拉诺吉・辛德深深鞠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臣,定不辱使命。”
议事厅外的热风依旧吹拂着德瓦吉里的城头,那面三色旗虽然残破,却依旧顽强地在风中挺立。
巴吉拉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高原。他知道,求和只是权宜之计,与齐国的战争迟早还会爆发。
但至少现在,他保住了帝国的火种。
十年,他在心里默念。
十年之后,他会带着更强大的军队,夺回属于马拉塔的一切。
而眼下,他必须先扑灭内部的火焰,哪怕要用屈辱的冷水去浇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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