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勋阳(今新孟买市)被裹着咸腥味的热风吹得蒸腾,整座城市仿佛浸泡在湿热的蒸笼里。
空气黏稠得能攥出水来,街道上的石板被烈日烤得发烫,行人踩上去,鞋底几乎要黏住。
远处的海水泛着刺眼的银光,潮水拍打着码头,送来一阵阵带着鱼腥味的海风,却驱不散令人窒息的闷热
拉诺吉·辛德的马车缓缓驶入勋阳城门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城墙上,将青灰色的砖石染成暗金色。
他掀开帘子,浑浊的双眼扫过街道--两个月前,这里还是马拉塔大军围攻的战场,如今却已奇迹般地恢复了往日繁华。
街道两侧的商铺张挂着各色店幡,波斯地毯和天竺丝绸从二楼栏杆垂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小贩推着独轮车叫卖着椰子和香料,空气中弥漫着姜黄、豆蔻和烤肉的浓郁香气。
几名齐国的商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短褂,腰间别着火枪,正用汉语夹杂着几句蹩脚的印第语和本地店主讨价还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军人。
很多的军人。
有藏青色军服的齐国士兵,也有齐国的仆从兵。
他们大多肤色黝黑,显然是当地的印度人,却穿着齐国的制式军装--深蓝色的短上衣,亚麻布的绑腿,头上戴着齐国军人特有的大檐帽。
有些人挎着长刀,更多人则扛着火枪,枪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大人,这些兵……是齐国人从哪儿调来的?“随行的年轻书记官低声问道,眼睛不安地扫视着街上的士兵。
辛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注意到这些士兵的臂章各不相同,有些绣着广卫总督区的狮鹫徽记,有些则是科钦王国的象牙纹章。
更远处,一队穿着白色长袍的士兵正列队走过,他们的装束明显来自德干南部。
“科钦人!“辛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迈索尔人看着我们撤了,他们也从科钦的边境线撤军了,而科钦王国自然腾出手来支援他们的主子。”
科钦王国,是齐国在印度西海岸最忠实的附庸国,位于马拉塔帝国西南境之外,中间隔着迈索尔王国。
此前,马拉塔南路军曾与迈索尔王国联手,试图逼迫科钦臣服,以切断齐国在南印度的势力。
然而,随着马拉塔主力在广卫总督区铩羽而归,南路军也被迫撤退,迈索尔王国自然不敢再招惹齐国,甚至可能已经与科钦达成了某种协议。
而现在,科钦的军队竟这么快便乘船北上,进驻勋阳!
“大人,这……“侍从脸色发白,“科钦人来了,是不是意味着齐国要反攻了?“
辛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一定。“他低声说道,“科钦的军队未必是来打仗的,也可能是来……驻防的。“
但即便如此,这也意味着齐国在广卫总督区的军事力量正在增强,而马拉塔帝国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道巨大的拱形门。
这里是齐国人划定的“内侨区”,街道突然变得整洁起来,石板路缝隙里连杂草都看不见。
两旁的房屋是齐国样式的青砖瓦房,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几个穿马面裙的齐国妇人正坐在门廊下绣花,她们的发髻上插着金簪,与周围的印度风格格格不入。
马拉塔使团一行人的住处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恒信客栈”的牌子。
说是客栈,其实更像座废弃的仓库,墙皮斑驳,窗户上的木格还缺了两块。
而且,客栈正对着一条主街道,喧闹的人声和马蹄声不断传来。
一个齐国军官领着他们进去,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用手指了指二楼的房间,腰间的燧发手枪皮套敞开着,里面的枪管闪着冷光。
“这就是齐国人的'礼遇'?“同行的年轻将领普拉塔普忍不住抱怨,一拳砸在墙上,“连杯像样的茶都没准备!“
辛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缓缓摇头:“能给我们住处,还派兵'保护',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他特意加重了“保护“二字,“别忘了,两个月前我们还在攻打这座城市。“
普拉塔普烦躁地踱步:“大人,您觉得齐国人会答应和谈吗?看这架势,他们明显在调兵遣将……“
“调兵不一定是为了打仗。“辛德望向窗外。
街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几个齐国军官正围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着地图,似乎正在争论着什么。
其中一人抬头,恰好与辛德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