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广卫总督府的飞檐上。
广卫总督谢振轩推开书房的雕花木窗,咸腥的海风混着远处军港的号子声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烟草味。
林世忠正对着墙上的一幅地图怔怔出神,手指还在拉杰普特地区的位置上重重戳了戳。
“锡克人的骑兵已经击败了拉杰普特人乌合之众的军队,杀入了广袤的拉杰普特荒原。“谢振轩将手中的烟斗放在一边,然后把一份电报推到桌中央,纸张边缘还带着电码机的油墨味,“印度驻屯军司令部今早发来的急电,要求我们一周内结束谈判,然后再抽调一个团的士兵前往北方。“
“而且,他们希望是骑兵第九团,以应对当地一马平川的地形特点。”
林世忠拿起电报,指尖划过“龙骑兵“三个字。
那是齐国最精锐的机动部队,此时却被困在德干高原,与马拉塔人遥遥对峙。
他想起今天中午吃饭时,听到临座的几名总督府高级幕僚官的谈话,说锡克国王班达·辛格亲率三万骑兵渡过印度河,那些裹着头巾的骑手挥舞着弯刀,在拉杰普特的平原上如入无人之境,连齐军最倚重的线列阵都被冲垮过三次。
“波斯那边也有新动静?“谢振轩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冰块在杯中撞出清脆的响声,“那个盘踞在呼罗珊地区纳迪尔带着一万人开进了赫拉特。“
林世忠闻言,立即将目光移动至阿富汗位置,那里插着几面小小的齐国国旗,“他们该不会对喀布尔有什么想法吧?”
“很难说。”谢振轩摇摇头说道:“但也不排除他们会偷袭坎大哈。要知道,为了应对锡克人的扩张,我们齐国的有限兵力几乎都回撤至信德、拉杰普特等地。驻守坎大哈的也仅有两千余波斯军队,面对纳迪尔的一万军队,怕是力有不逮。”
“纳迪尔应该不会冒着惹怒我大齐的风险,去攻击坎大哈吧?”林世忠有些怀疑。
“那可说不定。”谢振轩笑了笑,“你看看他发迹这十几年时间里,几乎每一次的壮大,都是靠着投机而换来的。而一次次投机,也都蕴藏着巨大的危险,但他却都赌赢了。”
“若是他想在我大齐身上赌一把,怕是要做好输掉所有筹码的准备!”林世忠颇为自信地说道。
“世忠……”谢振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自信,有时候是一件好事,可以让我们行为处事时更为从容。但要是自信过了头,那就狂妄,是要栽跟头的。你怕是忘了,十几年前,我们大齐的军队可是在阿富汗吃了大亏。喀布尔城外那片被当地人叫做‘齐人坑’的山谷,至今还能挖出锈蚀的军刀和水壶。”
“总督大人,那是因为出动的军队皆为印度仆从兵,战斗力相当可疑。嗯,退一万步来说,既然我们大齐都曾经在阿富汗吃了大亏,那么,纳迪尔想要在那里捡便宜,怕是也不容易吧?”林世忠话语中带有几分侥幸。
“你是不是忘了他们与阿富汗人拥有一样的宗教信仰,而且还是同一个教派?”谢振轩耐心地说道:“所以,纳迪尔在短时间内无法撼动由我们支持的波斯帝国情况下,那么想要扩大势力,没有什么地方比阿富汗和布哈拉两个地区更为适合的目标了。”
“而且,在宗教的加持下,他们在征服上述地区时,遇到的阻力,或者反抗,都会轻很多。”
“……卑职惭愧!”林世忠闻言,顿时醒过神来,望向谢振轩的眼神充满了钦佩,“总督大人想得确实比卑职更为深远,也更为全面。”
“哈哈……”谢振轩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海外任职时间尚短,国家和地区之间的情况也未熟稔,对地方宗教和民情更是少有了解,自是不会想到此点。不过,没关系,世侄在印度多多历练几年,要不了多久必会成就一番事业。”
“承蒙总督大人栽培,侄儿不甚感激。”林世忠一脸诚挚地看着他。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更包含了几多钦佩和心服。
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只知道吃吃喝喝、热衷于搜集古玩珍奇,还喜欢四处游猎的总督大人,完全是一个胸有沟壑、心有城府的殖民高官,对周边地区势力和宗教习俗也更是多有了解和涉猎,可不是什么混政治资历的油滑官僚。
他烟斗里的火星,烧的是对殖民版图的精准算计。
“其实,我们齐国的麻烦还不止印度和阿富汗这两个地方。”谢振轩重新拿起烟斗,靠坐在了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地中海那边传来消息,法国人依靠众多当地贵族和教士的支持下,于西西里岛两次击败我大齐军队,前后损失了千余人,那边除了向汉洲本土请调军队支援外,还想让我们印度这边能否再抽几个团运往西西里。“
窗外突然亮起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总督府的琉璃瓦顶。
谢振轩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带,忽然笑了:“幸好马拉塔人不知道这些。“
“我明白了,总督大人。”林世忠深吸了一口气,朝谢振轩点了点头,“明日跟马拉塔人谈判时,我会对我们提出的条款做出适当的让步,就像收网前先松松渔绳,让鱼以为能逃。”
“嗯,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谢振轩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微微一笑,“其实,不论是锡克王国,还是马拉塔帝国,对我们齐国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要知道,印度东西海岸基本上被我们齐国海军所掌控,他们就算依靠所谓的民族主义能强盛一时,但终究难以持久的。”
“这个时代变了,已经不是一个王国可以通过自身封闭的环境发展进化出现代工业基础,在我们的严密封锁下,他们终将会被我们碾碎,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块砂石,只能激起一丝涟漪。”
林世忠听罢,深以为然。
现在做出的每一分让步,以后都会百倍千倍的拿回来。
-------------
谈判厅内,水晶吊灯将刺眼的阳光反射在红木长桌上,那份摊开的地图像一块鲜血淋漓的伤口。
林世忠将碳水笔帽轻轻旋开时,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辛德盯着那支镀金的碳水笔,恍惚间觉得它像一柄悬在马拉塔帝国咽喉上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