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或许不必立即发动全面战争，”李延良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但完全可以借目前极为有利的战略态势，对迈索尔进行强有力的军事恐吓。嗯，贵我两军可以一起陈兵迈索尔边境，举行大规模军事调动和演习，展示我们的武力与决心。同时，透过外交渠道，向他们提出严正警告，并参照马拉塔人的停战和约，迫其也签署一份具有高度约束性的条约。”
“条约？”安瓦尔纳王子稍感疑惑。
“是的，安瓦尔纳王子殿下。”李延良露出温和的笑容，“我们在条约中可以明确限制其军队规模、部署范围，禁止其对外扩张，甚至……可以要求其开放市场，给予我国……呃，贵我两国商人最优惠的通行与贸易特权。”
“如此，不仅可某种程度上限制迈索尔王国的扩张势头，保障科钦及我广卫边境的安全，更能借机攫取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把军事优势转化为政治与经济的优势。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
谢振轩原本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位年轻的将领。
他原以为李延良只是受到永隆帝宠幸的一介武夫，也有些兵法韬略，凭借军功快速晋升，没想到竟有如此缜密的战略思维和政治手腕。
懂得打胜仗固然可贵，但懂得如何利用胜仗的余威，兵不血刃地为国家谋取最大利益，这才是真正的将才。
安瓦尔纳王子也被这更深一层的谋划所吸引，暂时忘却了立刻开战的叫嚣，若有所思地点头：“通过条约限制……，还能获取商业利益……，将军高见！”
“可若是迈索尔冥顽不化，对我们的军事威胁不为所动呢？”
“安瓦尔纳王子殿下，马拉塔帝国十余万大军在我广卫总督区铩羽而归，损兵数万，其纳西克、德瓦吉里等重镇被我们特遣支队攻陷，王都贾尔纳也被击破，试问迈索尔王国在获悉这些信息后，他们心中还能保持平静吗？”
“将军所言极是！”安瓦尔纳王子连连点头，“此时，迈索尔王国想必一定吓破了胆，说不定正探着头正悄悄地观察我们的下一步举动。”
李延良并未停下，继续说道：“不错！杀鸡骇猴，正当其时。我们将携大胜马拉塔帝国之势，胁迫迈索尔王国签订一份约束性的条约。而这或许还只是开始，一旦条约签署，我们的商人、我们的货物、我们的影响力将更深入地进入迈索尔。”
“要知道，经济上的渗透往往比军事征服更为持久和彻底。我们可以通过贸易、贷款、甚至技术支持，逐步扶持迈索尔内部倾向我齐国的政治势力。无论是地方领主还是军队将领，想来都是拥有一丝隐藏的野心和欲望。”
他微微前倾身体，向安瓦尔纳王子更为靠近一点：“分化、瓦解这个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古老邦国，让他们的素丹忙于应付内部纷争，无暇他顾。假以时日，或许无需我们动用一兵一卒，就能让迈索尔从一颗危险的尖刺，变成……，嗯，一个虽未正式投附，却实质上纳入我们保护和置于大齐经济体系之下的附庸。这远比一场代价高昂的战争更为划算和更为持久。”
谢振轩听得心下震动，心中对李延良“幸进之辈”的残余印象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刮目相看的欣赏，甚至是一丝对于这种冷静乃至冷酷计算的警惕。
从军事威慑到外交缔约，再到经济渗透和政治分化，这一连串环环相扣的谋划，一步步勾勒出一条不显山不露水却可能最终吞并一个王国的路径，怕是只有那些朝堂枢要之地运筹帷幄数十年，深谙权势流转与人心机微者，方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娓娓道出。
“李将军果然深谋远虑，国之干城！”谢振轩由衷赞道，举起了杯，“来，为了将军的远见，为了齐国的强盛，满饮此杯！”
安瓦尔纳王子也兴奋地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并亲热地拍了拍李延良的胳膊。
宴席终散，宾客们带着酒意和谈兴陆续离去。
谢振轩亲自将安瓦尔纳王子送上马车，转身时，脸上的热情笑容渐渐收敛。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延良，两人默契地回到总督府内安静的书房。
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谢振轩示意李延良坐下，亲自斟了两杯清茶。
“延良。”谢振轩的语气恢复了长辈般的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安瓦尔纳王子年轻气盛，其所言虽出于科钦的利益，但多有骄横之言。南印度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经马拉塔一役，我们虽胜，亦耗力不少。眼下百业待兴，最急需的是恢复生产、稳定秩序、畅通贸易，实不宜再轻易开启战端，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和平稳定。”
这是他作为总督的立场，着眼于任期内的发展与稳定。
有些麻烦，能省则省。
李延良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上，认真倾听。
待总督说完，他微微颔首：“总督大人所言极是，发展与稳定是根基，延良深以为然。而且，末将也并非好战之人、贪功之辈。”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总督大人，延良身为军人，深知和平和稳定有时并非仅靠休养生息和姑息纵容就能换来。迈索尔之患，并非王子一人臆想。在马拉塔人入侵之时，其事实上的威胁已然存在。”
“若不趁我们此刻携大胜之威，手握主动权时加以遏制和化解，难道要等其羽翼更加丰满，与马拉塔或其他势力再次勾结，使我广卫再度陷入两面受敌的险境时，才被迫应对吗？”
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末将所言军事威慑与条约限制，并非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而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呃，这算是以进为退，以强势谋和平。唯有让迈索尔清楚地认识到，其扩张行径已然触及我们的底线，会引发一场他们所无法承受的战争，那么周边的局势才能真正稳定下来，我们的贸易商路才能获得最根本的保障。此乃以战止战，以威促和。”
谢振轩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良久，缓缓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呵呵，我怕是老了。延良，你的表现，已超出我对你们这些军人既有的刻板印象。你所谋划的，不仅是战场胜负，更是我大齐国国势的伸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寂的夜色和远方隐约的海平面：“如此，关于迈索尔王国的问题，你先按你的想法，拟一个详细的条陈出来。然后，我们一起呈报帝国驻印事务总代表和内阁的海外殖民事务部大臣，等待他们的批复和指示。”
“末将明白！”李延良起身，立正行礼，脸上露出自信而昂扬的神情，“下来后，延良定当细细斟酌，统筹规划，制定一份详细而完善的行动计划呈送总督大人校阅斧正。”
谢振轩站起身来，拍了拍李延良的肩膀：“去吧。记住，势要足，力要稳，步步为营。我们要的，是一个真正听话的南印度。”
李延良再次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内，谢振轩独自一人，再次望向窗外。
夜更深了，上海的灯火零星闪烁，而南印度的暗流，或将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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