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高三开学的第一次正式家长会,连日常随性的柯志雄都难得打了次领带,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光棍班的学生监护人出席率极高,会前会后把讲臺围得水洩不通,争抢着要听老师亲自分析自家孩子的潜力值。暂时排不上位的学生家长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相互研究今年各大高校的录取情况,生怕错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整个小教室热闹至极,只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空空荡荡。
周日晚,刚回到自家楼下,宋写就看到屋内意外亮着灯。
小偷进门不会昭告天下,老宋也碰不到三次元,只能是刘念来了。
这段日子刘念也来过几次,但都没和儿子对上时间,每次都匆匆把大包小包补给丢门口就走了。
估计是周五家长会的无故缺席让这位母亲心生愧疚,今晚楞是在老屋裏等人等到了大半夜,还一个催促的电话都没有,实属难得。
刚掏出旧钥匙,宋写就察觉了些许异样。
裏面很吵。
屋内不止刘念一人。
他的火气马上就上来了。
这是老宋的房子。
刘念再怎么没心眼,也不能带外人过来吧!
特别是“那边”的人!
果然,宋写一开门就看到了满屋子乱飞的小黄鸭玩具,还有一只正中门头,被他顺手拍掉了。
“草。”
见有人进门,还在厨房忙活的刘念立马探了个头出来,招呼着儿子:“回来啦,快去洗洗手,有宵夜。”
“现在快11点了。”宋写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他环顾了一圈屋内,眼神警告了客厅裏的不速之客。
“没事儿,吃一点不打紧,你平时不也是熬挺晚的吗,那黑眼圈啊,一年比一年深。”刘念笑着,又回到了厨房,高声和他解释道:“今晚保姆请假两小时,家裏没人,这两个小的就一起带过来了,放心,没让动你的东西。”
宋写越过坐在客厅打闹的两个小孩,把包放回裏屋,出来时顺手关了房门。
他嘀咕:“不是挺有钱,不能多请个保姆吗。”
“是,我爸爸超有钱,我家房子比这裏大多了!”小孩子的听力好,马上高声反驳,不忘用手边的玩具鸭袭击眼前这个穷困潦倒的陌生人。“你家好破啊!墻壁都是黑的哈哈哈……”
“对,对对。”看到了沙发墻壁上的臭脚印,宋写心裏一声草,把鸭子又给她们丢回去了。
这对双胞胎刚上小学,正是最闹腾的年纪。她们的生母在分娩时大出血去世了,自小亲爸有求必应,老人保姆围着团团转,宠得很,简直无法无天。
宋写只和那位许总见过几次。他从没踏进过许家门,又当了十七年独生子,自然不会,也不怎么想照顾闹腾小孩——他只喜欢小程易那样乖巧聪明的,长大那款都不太行。
“我们家的玩具都是进口的,这种破熊都没见过,丑死了,丑死了!”
半小时前还在打架的好姐妹突然又成了一条心,玩闹间,把一个小破玩具熊从沙发上丢了下来。
纽扣做成的熊眼睛松松垮垮的,一路被细线带着滚到了宋写脚边。
那是宋写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熊,一家三口,是某年商场推出的新春限量套装。
当初全家搬去崇州时,老宋正在其他城市外派驻点,而忙内忙外的刘念忘了把三只熊给儿子捎上,他闹了好久,这件事都没过去。
可大人们总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忙。即便只有短短几小时的车程,也没人愿意为几个没意义的布偶玩具重新跑一趟。
这么些年,它们就一直在老房子裏等他回来。
宋写刚给几只熊洗干凈,一时不知道放哪,索性就直接摆在了沙发一角——
现在那个角落被两姐妹占领了。
“这位许总不行啊,生出来的俩东西把你眼睛都搞瞎了。”宋写拿起地上的熊妈妈,拍了拍灰,将纽扣眼睛单独收好,转身问刘念:“你赶还是我赶?”
向来和气生财的刘念看到了眼前的异状,连忙放下厨具赶来和稀泥:“哎呀,妹妹们还小,这年纪正是最折腾的时候,你东西不收好她们看着可爱就拿来玩了……没关系的,坏了也没关系,妈再给你买。”
——再给你买。
当初刘念也是这么应付他的。
甚至最后,连应付的承诺都做不到。
“它本来就是坏的,你不能诬陷我!”
“就是,我们才不玩这种烂东西!它本来就坏了!”
“我要告诉爸爸!我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我要回家,回家!”
两姐妹又开始站在沙发上大吵大叫了,情绪激动,蹦得眼前的茶几都跟着一震一震的。
这个点,实在闹心。
“草,吵死了!”
宋写的忍耐到了极限,直接拨通了物业值班电话:“保安室吗,这裏是3栋305,我家有精神病闯入,麻烦上来一趟帮帮忙。”
“欸,你干嘛呢,丢不丢人。”刘念呵了亲儿子一声。
她不好管教别人的女儿,也不知道怎么让叛逆小学生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人在客厅裏手忙脚乱。
多哄一句,也只会让俩姐妹越闹越欢。
“要不要我给你录个视频啊,等会儿这俩货去亲爸面前倒打一耙……”宋写倚在玄关边看戏,把门开大,企图让噪音飘得更远一点。“你这后妈,还真不好当呀。”
穿着围裙的刘念一边收拾着姐妹俩带来的玩具,一边联系许家的住家保姆:“行了,你一当哥哥的,和两个小孩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平时都不来往,肯定不熟,这不是想着让你多见见增进感情吗。行了,行了,我让保姆现在来接人。”
宋写冷笑了一声,说:“我独生子。刘女士,您别搞错了,老宋就我一个儿子,我这辈子没机会当哥。”
刘念嘆息,说:“是,就会考虑你自己了。”
“不然呢,像您这么大义啊,有保姆不用,自己上赶着要管别人家小孩,还想接替亲妈的位置,也是脑子进水。”宋写看着玄关处的过期全家福,情绪不满,指了指老宋定格的笑脸和刘念说:“钥匙留下,以后别再过来了,大半夜的把我这当托儿所呢,老宋的魂都给你震飞。”
宋写忍着一肚子火频繁朝楼道张望,很快,下面的路灯就亮了起来。
住老社区的一大好处:都是熟人。
保安室的大伯在这裏干了几十年,各家各户熟门熟路,就算念不出名,也多少混了个脸熟,哪户是原单位的领导同志,哪户是周边学校陪读租房的一家老小,脑子比excel都列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