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舍再次颔首,没有说话。
“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听到这句问话,嘉舍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达尔班先生。”他轻声说,“我想提醒您,作为家族办公室的雇员,或者潜在雇员,问这样的问题,是比较冒犯的。”
在家族办公室的世界里,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你管理的是钱,不是人。你的职责是让财富增长,而不是追问财富的来源。委托人把钱交给你,意味着他们信任你的专业能力。作为回报,你也要信任他们的清白。
这是一种微妙的默契,一种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的契约。
打破这种默契的人,往往会发现自己被整个行业拒之门外。
因为没有哪个富豪愿意把自己的财务机密,托付给一个喜欢打听隐私的人。
达尔班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不止是家族办公室,整个金融界都是如此。
他在这个行业里太久,见过太多因为问错问题而职业生涯戛然而止的例子。
但他还是问了。
“我知道。”达尔班摇摇头,“作为家族办公室的雇员,这样问一定非常冒犯,甚至会终结一个人在这个领域的职业生涯。”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了一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但我还不是任何家族办公室的雇员。”
“达尔班先生……”
“我就是因为讨厌某些家族办公室的风气,才离开了BlueCrest。”达尔班打断了嘉舍的话,“我需要知道,我即将管理的钱,每一分都是干净的。不至于因为碰了它们,而戴上镣铐,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
他啜了一口威士忌。
麦卡伦十八年,雪莉桶陈酿。
这是格施塔德皇宫酒店大堂吧的招牌之一,也是达尔班在伦敦金融城二十年养成的习惯。它有着恰到好处的深邃与复杂,既不像年份更老的酒那样令人望而生畏,也不像年份更轻的酒那样失之浅薄。
就像达尔班本人一样。
“如果真的在监狱里度过剩下的时光。”达尔班咂咂嘴,冲嘉舍扬了扬手中的玻璃杯,“那我就没办法再尝到这么美味的麦卡伦了。”
“所以,请原谅我的谨慎,嘉舍先生。您服务的客户,是一个令人好奇的谜团。但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久,如果我有学到任何教训,那就是,不要对别人的谜团过于好奇。因为那有可能是天堂,也有可能是地狱。”
听见这句话,嘉舍沉默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跳动的光影。窗外,阿尔卑斯山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加深,从玫瑰金渐变成紫罗兰,又从紫罗兰渐变成深邃的靛蓝。
“达尔班先生。”嘉舍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可以向您保证,韩先生的背景虽然隐秘,但他的资金来源绝对干净。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与任何灰色或黑色渠道无关。”
达尔班放下酒杯,目光如炬。
“你用什么来保证你的保证呢?”
在金融世界里,保证是最廉价的货币。每一个骗子在行骗之前都会信誓旦旦地保证,每一个庞氏骗局在崩盘之前都有无数人为它背书。麦道夫保证过,斯坦福保证过,无数已经身陷囹圄或者早已作古的金融大鳄都保证过。
保证本身,一文不值。
刘特佐在流亡之前,也有很多大佬在为他作保。
嘉舍看着达尔班,看了好几秒钟。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再次打开了那只棕色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是韩易给他的授权。
在招募核心团队的过程中,如果遇到反复质疑和询问背景的候选人,可以向他们展示这份资料。
“只给那些真正值得信任,也值得招募的人看。”韩易当时这样叮嘱他,“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谨慎的人,而不是那些为了好奇而打听的人。”
达尔班显然属于前者。
不仅如此,他也是一个值得招募,且不可错失的人才。
嘉舍把文件放在桌上,用和之前一样的动作,将它缓缓推向达尔班。
克里斯蒂安-达尔班看了一眼新资料的封皮。
上面是两行字。
第一行,用一种庄重的无衬线字体印着:黑曜石资本管理机构。
第二行,字号稍小一些:瓦杜兹,列支敦士登。
达尔班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列支敦士登。
这个夹在瑞士和奥地利之间的袖珍公国,面积不到一百六十平方公里,人口不到四万人,却拥有全欧洲最严格的银行保密法,和全世界最隐秘的财富管理体系。
如果说瑞士是富人的保险箱,那列支敦士登就是保险箱里的保险箱。
能够在瓦杜兹设立Anstalt的,绝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普通的有钱人,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组织形式。
“这是……”
“你先看。”
这次,轮到安托万-嘉舍打断克里斯蒂安-达尔班了。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