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音频工程师。
在巡演行业的生态链里,这是一个经常被外行人忽视,却被业内无比尊敬的职位。
观众们看到的,是灯光,是烟雾,是LED屏幕上流动的画面,是艺人在聚光灯下挥汗如雨的身影。
但他们听到的一切,每一个高音的穿透力,每一段副歌的厚度,每一次气口的呼吸感,每一个鼓点撞击胸腔的冲击力,都来自于一个他们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人。
那个人坐在观众席中央偏后的位置,面前是一台巨大的调音台,眼睛盯着跳动的电平表,手指在推子上轻轻游移。
他就像一个隐形的指挥家。
不挥舞指挥棒,却掌控着整个音场的呼吸与脉搏。
而在这个隐形指挥家的世界里,有一个名字,经常被巡演经理们用青睐,乃至崇敬的语气提起。
吉姆-艾伯顿。
英国人,曼彻斯特出生,伦敦成名。在跨过大西洋来到美国之前,他已经是英伦三岛最炙手可热的现场混音师之一。
他的成功案例之一,山姆-史密斯。
那个用一首《Stay With Me》让全世界为之心碎的男人,站在格莱美的舞台上,接过四座留声机奖杯。而在那些无数个巡演之夜,当山姆-史密斯的声音从音箱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吉姆-艾伯顿就坐在调音台后面,把那份心碎调制得恰到好处。
另一个成功案例,魔力红乐队。
亚当-莱文那标志性的假声,在万人体育馆里响起的时候,听起来不像是通过扩音系统放大的声音,而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声呢喃。那种亲密感,那种触手可及的质感,是吉姆-艾伯顿用无数个小时的调试换来的。
除了上述两组艺人之外,2016年,贾斯汀-比伯的Purpose世界巡演中段,艾伯顿亦短暂地接手了混音台的位置。
虽然只是短暂的几场,填补原班人马的空缺。但就是那几场演出,在圈内广受赞誉,也让他愈发受到重视。
而吉姆-艾伯顿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不仅仅是因为经验,还因为信仰。
在混音界,有两大阵营。
一派是雅马哈和DiGiCo的拥趸,他们追求的是灵活性和功能的多样性,喜欢用各种插件和效果器来塑造声音。
另一派,是Solid State Logic的信徒。
SSL。
这三个字母,在录音行业里,就像劳力士之于手表,法拉利之于跑车。
SSL的调音台,最早是为录音棚设计的。
迈克尔-杰克逊的《Thriller》,就是在SSL调音台上混音的。
披头士的后期专辑,也是在SSL调音台上完成的。
那种温暖圆润如丝绸一般的音质,成为了无数经典唱片的共同基因。
而当SSL把它的技术搬到现场演出领域,推出L500和L200系列现场调音台的时候,吉姆-艾伯顿是最早一批拥抱它的混音师之一。
“现场演出,不应该是录音棚的廉价替代品。”
这是艾伯顿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观众花了一百多美元买票,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在场馆外面排了半小时的队,就为了听到他们喜欢的歌手唱歌。他们值得听到最好的声音,不是‘还行’的声音,不是‘考虑到现场条件已经不错了’的声音,而是真正的,录音室品质的声音。”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艾伯顿在混音上采用了一种近乎苦行僧式的方法论。
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剥离掉,只留下最本质的部分,然后把那个部分打磨到极致。
不堆砌效果器,不滥用混响,不用花哨的插件来掩盖声音本身的缺陷。
从源头开始,一个频段一个频段地雕琢,一个分贝一个分贝地调整,直到每一个声音都干净透明,恰如其分。
这种方法论,对于成熟的歌手来说,是锦上添花。
对于年轻的歌手来说,则可能是救命稻草。
因为年轻歌手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唱得不好,而是不稳定。
上一秒还气息绵长,下一秒可能因为紧张而换气过急。上一句的音准完美无缺,下一句可能因为走位时的重心不稳而轻微跑调。
这些瑕疵,在录音棚里可以修。
Pro Tools一开,Auto-Tune一挂,该拉的拉,该切的切,最后出来的成品永远是完美的。
但现场不行。
现场是实时的,是残酷的,是每一个失误都会被放大一万倍的。
除非你的混音师知道怎么处理。
SSL L500调音台上那些价值连城的高级插件,在吉姆-艾伯顿的手里,就像是一套精密的外科手术器械。
他可以在不改变声音质感的前提下,实时修正轻微的音准偏移。可以用动态均衡器,在歌手气息不足的时候自动补偿低频的缺失。可以用多频段压缩,让高音区的呐喊听起来有力而不刺耳,让低音区的呢喃温柔而不模糊。
所有这一切,都在毫秒之间完成。
观众听到的,只是一个声音。一个昂贵的,丝滑的,仿佛与生俱来就该如此完美的声音。
他们不会知道,在这个声音到达他们耳朵的前一瞬间,它经历了怎样的雕琢和修饰。
对于麦迪逊-比尔来说,这正是目前的她最迫切需要的。
2016年12月中,保罗-希金斯打来电话的时候,吉姆-艾伯顿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空档期。
山姆-史密斯钻进了录音棚,埋头制作新专辑,近期没有巡演计划。
贾斯汀-比伯的Purpose世界巡演已经进入尾声,而且那个项目的核心混音师并不是他,他只是个救火的。
正是在这个时间窗口,保罗-希金斯的邀请来了。
“我们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吉姆,我们会给予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保罗在电话里说,“我们只是告诉你我们想要什么样的结果,然后让你用你的方式去实现它。”
“我们想要的结果很简单:让麦迪逊-比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价值一百万美元。”
沉吟片刻后,艾伯顿问了一个问题。
“她录音棚里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说的是,她没有任何矫饰之前的原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保罗笑了两声,“我专门准备了一个Google Drive,邮件发给你,你评估一下。如果你觉得有潜力,我们就谈下一步。“
三天后,吉姆-艾伯顿从伦敦飞到了洛杉矶。
他决定接下这份工作。
因为,他很清楚,麦迪逊-比尔的人气,再配上天赋,以及她的幕后团队那近乎不顾一切的投入,这位新生代美国女歌手的未来,注定无比璀璨。
当然,虽然对麦迪逊-比尔的潜力很看好,但在谈到报酬的时候,吉姆-艾伯顿也没有手软。
“三千五一周。”
这个数字,在FOH混音师的市场上,属于中高端价位。
不是最贵的。
最贵的那一档,是那些跟着碧昂丝、泰勒-斯威夫特还有U2这种级别的艺人满世界跑的人。他们的周薪可以轻松突破五千,甚至六千美元。因为他们负责的,是每晚五万人甚至十万人的体育场,是价值上亿美元的巡演项目,是那种一个失误就能上娱乐新闻头条的超级演出。
但吉姆-艾伯顿也绝不便宜。
对于麦迪逊-比尔这种两千到七千人规模的剧场巡演来说,行业里一般的FOH混音师,周薪大概在两千到两千五之间。
艾伯顿开价三千五,比市场均价高出了将近百分之五十。
这个溢价,来自于他的履历,来自于他的口碑,来自于那些曾经从他调音台下流淌出来的声音。
这些声音,就是他的名片。
三千五百美元一周,乘以三十二周。
十一万两千美元。
再加上每天三十五美元的Per Diem——艾伯顿在这一点上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要了一个略高于行业标准的数字——三十二周下来,大约是七千八百美元。
总计,将近十二万美元。
不便宜,但对于麦迪逊-比尔来说,这钱花得很值。
因为,在一场音乐演出里,观众听到的声音,才是一切效果的根基。
灯光再炫目,舞美再华丽,如果声音不行,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而吉姆-艾伯顿,就是那个能确保声音永远在线的人。
十二万美元,买的不仅仅是一个混音师三十二周的时间。
买的是保险。
是定心丸。
合同签订的那天,吉姆-艾伯顿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保罗-希金斯递给他一杯威士忌。
“欢迎加入,吉姆。”
艾伯顿接过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我会让她听起来像个巨星的。”
“我知道你会。”保罗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我们请你来的原因。”
搞定了音频工程师,亨利-波尔多和保罗-希金斯一点也没有懈怠,继续招募工作。
因为在巡演营地里,光有一个好的前台混音师是不够的。
因为观众听到的声音,和歌手自己听到的声音,是两回事。
观众听到的,是从场馆四周的扩音系统传出来的声音,那是FOH混音师的杰作。
而歌手自己听到的,是从她耳朵里那副定制入耳式耳返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另一个人的作品。
监听工程师。
Monitor Engineer。
这是一个比FOH混音师更加幕后,更加不为人知,却同样不可或缺的职位。
因为一个歌手在舞台上的状态,90%取决于她耳朵里听到的东西。
如果耳返里的声音不对,比如伴奏太响,人声太轻,或者某个频段刺耳,混响太湿,歌手就会开始怀疑自己。
她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跑调了,是不是节奏不对,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不确定,会吞噬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