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低低地覆在所有建筑的屋顶上。
一辆深蓝色的玛莎拉蒂总裁轿车沿着东北方向的公路驶出米兰城区，车头切开寒气，尾灯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
这是俱乐部给加利亚尼配的座驾，不是最张扬的那种，但足够体面，也足够意大利。
司机开得很稳，车内没有音乐。加利亚尼坐在后排右侧，皮革已经被他的体温和体重塑造出了一个专属于他的凹陷。他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二十分钟前贝韦里尼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会尽快开启第三轮磋商。
他没有回复。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火逐渐过渡到郊区公路两旁的梧桐树影。米兰到阿尔科雷，不到二十公里，通常只需要二十五分钟。但在加利亚尼的感受里，这段路的长度从来都不是用公里来衡量的，而是用他在后座上想清楚多少件事来衡量的。有的时候，二十公里太短了，他还没理完头绪车就到了。有的时候，二十公里又太长了，长到他在座位上坐立不安，恨不得自己翻到驾驶座上去把油门踩到底。
今晚是后一种。
车拐进阿尔科雷镇外的那条林荫道时，加利亚尼下意识地整了整大衣的领口。两侧的法国梧桐在冬夜里光秃秃地举着枝桠，像是一排沉默的卫兵。远处，圣马蒂诺别墅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一栋十八世纪的宅邸，七十个房间，六十公顷的庭院，里面挂着伦勃朗的画，立着真人大小的大理石雕像，还有一座贝卢斯科尼为自己修建的陵寝。
这栋房子从1974年开始就属于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那一年，一个三十八岁的米兰商人用远低于市场估价的价格，从一位侯爵的后人手里买下了它。后来，这个商人建造了一个电视帝国，三次当选意大利总理，拥有了一支足球队，赢得了五座欧冠奖杯，经历了无数场审判、丑闻、心脏手术和政治葬礼，但他始终没有搬离这栋房子。
圣马蒂诺别墅，是贝卢斯科尼的锚。外面的世界是海，海面上有风暴也有阳光，但锚在这里，船就不会飘走。
玛莎拉蒂停在正门廊柱前的碎石车道上，加利亚尼推开车门，冷空气立刻灌了进来，像一只冰凉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上。他裹紧大衣，快步走上台阶。
管家卢卡已经等在那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永远穿着深灰色的马甲，永远站得笔直，永远在你需要他出现的时候出现，又在你不需要他的时候像空气一样消失。贝卢斯科尼身边的人都有这种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不在。这是在一个强势而反复无常的主人身边，存活几十年所进化出来的本能。
“晚上好，加利亚尼先生。”
“晚上好，卢卡。他在书房？”
“是的。”卢卡顿了顿，“刚喝完第二杯浓缩。”
加利亚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第二杯浓缩意味着贝卢斯科尼今晚的精力正处于上升期，大脑高速运转，适合谈事情。如果是第三杯，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烦躁了，谈话需要精简。如果一杯都没喝，那往往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三十一年的时间，足够加利亚尼学会用浓缩咖啡的杯数来判断老板心情和状态的能力，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通过云层的颜色来预判风暴的走向。
他穿过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墙上的壁灯把暖光铺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书房的门虚掩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连带溢出来的还有一丝雪茄的气味。
加利亚尼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此刻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对于一个普通的八旬老人来说，这个时间早该躺在床上了，身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降压药，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滑向睡梦的边缘。
但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这不是自律，不是习惯，更不是什么养生秘诀。这是一种天赋，或者说，一种近乎病态的旺盛。
他的身体像一台经过了特殊改装的发动机，能够以别人三分之一的燃油量跑完全程，而且在红线转速区间运行的时候，反而比巡航状态更加平稳。
此刻的贝卢斯科尼坐在书房深处那张深棕色的皮椅里，面前的桃花心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只手夹着一根只燃了三分之一的托斯卡纳雪茄，另一只手的食指正压在某一行文字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他抬起头来。
那张经过了数不清的整容手术之后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年轻感。不是真正的年轻，而是一种被精心维护过的，抵抗了时间但没有完全战胜时间的病态年轻。像是一幅被修复过的古画，远看光彩照人，近看才能发现那些被填补过的裂纹。
“阿德里亚诺。”
贝卢斯科尼叫出了加利亚尼的名字。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叫一个每天都会来书房坐坐的老朋友，而不是一个深夜赶来汇报军情的下属。
“西尔维奥。”加利亚尼眼角泛起一丝笑纹。
“请坐。”
“好。”
加利亚尼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