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会面如何?”
贝卢斯科尼吸了一口雪茄,悠然吐出一轮烟圈,才缓声问道。
“跟我们新认识的中国朋友。”
加利亚尼微微颔首:“还不错。他们的资金证明很可靠。”
“比上一个中国朋友更可靠,对吗?”
贝卢斯科尼叼着雪茄,爽朗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深夜的书房里显得过分洪亮,像是有人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击了一下掌。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那排经过精心烤瓷的牙齿。八十岁的人了,笑起来却像一个刚刚赢了一把好牌的赌徒。
“可靠得多。”加利亚尼只是略微扯了扯嘴角作为应付,“光是摩根大通和裕信银行的资金证明加起来,就有超过三亿欧元。现金。”
“你的意思是……”贝卢斯科尼的笑容僵在脸上,连雪茄都忘了从嘴角取下来。
“据瀚资本宣称,这只是所有者本人的私人账户资金而已。”加利亚尼抿了抿嘴唇,“他们在凯雷集团存放的投资款,有十六亿美元。其中四亿已经投入新一期共同管理基金的使用,但还有十二亿美元即将处于闲置状态。”
“也就是说……”贝卢斯科尼终于把雪茄从嘴角取了下来,缓缓放置在桃花心木桌面上的那只水晶烟灰缸上。雪茄的尾端还燃着一点橘红色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光是他手里闲置的现金,就能买下……差不多两个米兰。”
“是的。”加利亚尼应道。
“他们的说法真的可靠吗?”
“初次与瀚资本的人会晤过后,贝韦里尼就想办法调查过,他在凯雷认识一些人。”加利亚尼轻舒了一口气,“这个易-韩,是由大卫-鲁宾斯坦本人亲自维护的最高等级的私人客户。跟他同级别的,就没几个。”
这句话的分量,需要一些背景才能被充分理解。
凯雷集团,截至2017年1月,管理着数千亿美元的资产,是全球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公司之一。它的客户名单,那些把真金白银交到凯雷手里,委托它代为投资的人和机构,如果摊开来看,读起来不像一份客户名单,更像是一份世界权力的名人传。
乔治-索罗斯,那个在1992年单枪匹马做空英镑,一夜之间赚走十亿美元,被英国人称为“击溃英格兰银行体系的人”的对冲基金之王,曾经向凯雷合伙人基金投入了一亿美元。一亿美元,对于管理着数百亿资产的索罗斯来说算不上天文数字,但它代表的是一种判断:在这个星球上所有可以放钱的地方里,索罗斯选择了凯雷。而索罗斯这个人,众所周知,他一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判断。
判断趋势,判断风险,判断谁值得信任,谁不值得。
沙特王室的钱也在凯雷里面,不是一笔,是十几笔,来自不同的王室成员和与王室关联的家族基金。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本-拉登家族,那个与奥萨马同姓但早已与之决裂的沙特建筑业巨头家族。
他们在1995年向凯雷合伙人二号基金注入了资金,而那只基金的投资方向,恰恰是美国的国防工业。
一个阿拉伯家族的钱,通过华盛顿的一家投资公司,流进了五角大楼的供应商口袋里。
这件事情后来在九一一事件之后,被纪录片导演迈克尔-摩尔翻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本-拉登家族随即从凯雷撤资。但在那之前的六年时间里,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而在美国本土,凯雷最大的机构客户之一是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CalPERS,也是美国最大的公共养老基金,管理着数千亿美元的退休金。CalPERS从1996年开始就把钱交给凯雷打理,其中一只基金的年化回报率超过27%。德州教师养老基金也是凯雷的客户,一笔就投了一亿美元。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数以百万计的美国退休教师、消防员、公务员的养老钱,被凯雷拿去在全球范围内腾挪运作。
凯雷的顾问团名单则更像是一个退休元首的俱乐部。美国前总统老布什,在离开白宫之后担任凯雷亚洲基金的高级顾问,替凯雷打开了中东和亚洲的大门。英国前首相约翰-梅杰,担任凯雷欧洲业务的主席。前国务卿詹姆斯-贝克,前国防部长弗兰克-卡卢奇,前IBM董事长郭士纳……这些人的名字排列在一起,像是一道无形的城墙。任何试图与凯雷做生意的人,在踏进它的办公室大门之前,都会先被这道城墙的高度所震慑。
在这样一个生态里,被大卫-鲁宾斯坦亲自维护的“最高等级私人客户”,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再多解释了。
你们之间的对话,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人。你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就是他本人。你的钱不是被扔进一个公共池子里跟其他人的钱混在一起打理,而是被单独存放在一个专属的账户里,由鲁宾斯坦亲自过问投向和回报。
在私人银行和另类资产管理的世界里,这种待遇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白手套服务。
而即便在所有聘用鲁宾斯坦作为白手套的超级富豪里,韩易留在凯雷集团内部的资产规模,也是不容小觑的强大——要知道,即便是阿布扎比的穆巴达拉发展公司,那个代表阿联酋王室意志的主权投资巨兽,从资金量上来说,也不过比韩易略胜一筹而已。
而穆巴达拉发展公司,是在2007年以13.5亿美元的价格买下了凯雷7.5%的股权,又另外向凯雷旗下的基金承诺了5亿美元的现金投资。
所以,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光论目前在凯雷旗下基金里运转的现金总额,穆巴达拉整个公司加在一起,还没韩易的一半多。
韩易……或者说备忘录的强横实力,可见一斑。
贝卢斯科尼听完加利亚尼的陈述之后,沉默了好几分钟。
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碰烟灰缸上那根渐渐冷却的雪茄。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落在书桌上某一个不确定的点上,像是在心里默默地重新排列什么。
他是一个身家六十多亿欧元的人。他见过太多有钱人,也见过太多自称有钱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财富和表演出来的财富之间,隔着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永远无法逾越的分界线。
而此刻,根据加利亚尼带回来的信息,那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似乎站在分界线正确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