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易回洛杉矶了吗？
没有。
他在大洋彼岸有要紧事急需处理吗？
非要较真的话，每时每刻都有要紧事。但没有哪件事情，是紧迫到必须要他第二天一大早就飞回西海岸的。
因此……没错，韩易给加利亚尼撒了个谎。
他还留在米兰。
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
原因很简单。
在任何一桩交易中，买方与卖方之间都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势能关系。这种关系未必由资本的体量决定，也未必由谈判桌上的条款决定。它往往在双方正式坐下来之前，就已经被一系列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所定义了。谁先主动联系的，谁在等待中表现出了更多的耐心，谁愿意跨越大半个地球飞到对方的城市，然后在酒店里枯坐一整天，只为了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响起的电话。
这些东西，比白纸黑字的合同条款更早地划定了双方的位置。
韩易不打算让自己处于弱势的那个位置上，虽然他完全理解贝卢斯科尼的选择。
一位三度出任意大利总理的政治人物，一个在亚平宁半岛呼风唤雨近四十年的媒体帝国缔造者，他的每一次公开露面都自带信号意义。
加利亚尼去Giannino 1899赴一顿晚宴，那可以是任何事——一笔赞助谈判，一次转会的前期接触，甚至仅仅是一个老朋友之间的叙旧。狗仔队即便拍到了，也不会大惊小怪。
但如果坐在那张桌子对面的人换成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本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从《米兰体育报》到《共和报》，每一个编辑部都会接到来自同时段在Giannino 1899用餐的食客发来的爆料，随即立刻开始拨打电话，试图拼凑出那个坐在贝卢斯科尼对面的亚洲面孔的身份，以及这顿饭背后所指向的唯一可能。
AC米兰，即将迎来第二位买家。
这是贝卢斯科尼不愿过早现身的第一个理由。它是务实的，技术性的，与情绪无关。
第二个理由，就没有那么体面了。
那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权力宣示。我是卖家，我拥有你想要的东西，所以我决定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什么样的场合出现。你可以先和我的人谈，谈得差不多了，谈到我觉得值得我亲自过目的程度了，我再施施然地从幕后走到台前，像一位君主接见远道而来的使节那样，审视你，评估你，最终决定是否恩准这桩交易的发生。
平心而论，换作是韩易，他也会这样做。
但理解归理解，既然贝卢斯科尼选择了不见，那就不要怪他韩易也选择不在。你用你的方式宣示了你的位置，我也用我的方式回应了我的态度。这不是赌气，不是意气之争，这是一种对等且必要的，在真正的谈判开始之前就必须确立的基本框架。
因为如果这个框架不在第一天就搭建起来，后面的一切都会歪掉。
贝卢斯科尼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而他韩易随传随到，翻着花样地配合对方的时间表……那他算什么？
一个在候见厅里正襟危坐的求购者？
一个需要被恩准才能踏入正殿的外来客？
如果连要不要见面这件事上双方的主动权都是不对称的，那坐到谈判桌上之后，价格条款、交割时间，以及管理层去留这些真正硬碰硬的议题，又凭什么指望能在平等的基础上展开？
更何况，韩易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如果真要论谁更需要谁，答案恐怕和贝卢斯科尼极力想要宣示的那个版本恰好相反。
菲宁维斯特的财务报表不会说谎，AC米兰连续多年的巨额亏损，每一个赛季结束后都需要控股公司的持续输血，这在意大利商界早已不是秘密。
那些年年被注资填补的窟窿，那些在欧足联财政公平法案的红线边缘反复试探的数字，那些转会窗口里越来越捉襟见肘的预算……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